學達書庫 > 影视原著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页 下页
二〇


  现在说到那时的事了。

  那时我十五岁,鸡巴周围的毛厚了,在学校也有了喜欢的女生,一个男孩子样的女生,头发短短的,屁股有点翘,笑起来嘴里好像咬着一线阳光。偶尔打架,揍别人也被别人揍,但是无论如何最后一次一定是我揍别人,在我心里,可能这是个原则问题。父亲已经有三年没参加家长会了,上了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家长会是初中老师代表我爸去的。她比初中时候老了一点,可又似乎没什么变化,好像她永远都会是那个人,我知道那恩情可能同样永远地还不了了,虽然我也知道,她从没有等着那个东西。

  父亲有两次在冬天的马路边睡着了,我找遍了半个城市,才把他找到,手脚都已经无法弯曲,胡子上都是冰碴。自那以后,我在父亲的脖子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因为没法不让他出门到棋摊坐着,只好寄希望于一旦走丢,好心人能把他送回来。他还穿着我的校服,洗得发白,深蓝色的条纹已经变成了天蓝色,他还是固执地穿着,好像第一次穿上那样,对着镜子笨拙地整理着领子。

  包括我初中老师在内,没有人知道我下棋。十五岁的我,已经没人把我当孩子了,那时城市里的棋手提到「黑毛」,指的是我。傻掉的父亲很少有人再提了。

  一个星期六中午,同学们都去了老师家补课,上午数学,下午英语,我背着板凳准备出门。问父亲去不去,父亲说,不去了。他说出的话已经含糊不清,很难听懂,之所以不去,是因为他还没起来,在被子里醉着。那是北方的七月,夜里下了一场暴雨,早上晴了,烈日晒干了雨水,空气还有点湿,路上都是看上去清爽的人,穿着短袖的衣服顶着太阳走着。楼下的小卖部前面围了一群人,小卖部的老板是个棋迷,门口老摆着一副硕大的胶皮子象棋,随便下,他在旁边擦着自己的自行车,有空就看上一眼,支上几招。这人后来死了,从一座高桥上跳进了城市最深的河里,据说是查出了肺癌,也有人说是有别的原因,那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老板与我很熟,没人的时候,我偶尔陪他玩上一会,让他一马一炮,他总是玩得很高兴,没事就给我装一袋白酒让我带给父亲。那天我本来想去城市另一侧的棋摊,那里棋好,要动些脑筋。看见楼下的棋摊前面围了这么多的人,我就停下伸头去看。一边坐着老板,抽着烟皱着眉头,棋盘旁边摆着一条白沙烟和一瓶「老龙口」的瓶装白酒,我知道是挂上东西了。另一边坐着一个没有腿的和尚,秃头,穿着黄色的粗布僧衣,斜挎着黑色的布袋,因为没有脚,没有穿僧鞋,两支拐杖和一个铜钵放在地上,钵里面盛着一碗水。说是没有腿,不是完全没有,而是从膝盖底下没了,僧裤在膝盖的地方系了一个疙瘩,好像怕腿掉出来一样。

  老板把烟头扔在地上,吐了一口痰说:嗯,把东西拿去吧。和尚把手里的子递到棋盘上,东西放在布袋里,说:还下吗?老板说:不下了,店不能荒着,丢东西。说着他站起来,扭头看见了我,一把把我拉住,说:黑毛,你干什么去?我吓了一跳,胳膊被他捏得生疼。你来和这师傅下,东西我出,说着把我按在椅子上。我看了看棋盘上剩下的局势,心里很痒,说:叔,下棋行,不能挂东西。和尚看着我,端起钵喝了口水,眼睛都没眨一下,还在看着我。老板说:不挂你的东西,挂我的,不算坏你的规矩,算是帮叔一把。转身进屋又拿了条白沙,一瓶「老龙口」放在棋盘旁边。

  和尚把水放下,说:再下可以,和谁下我也不挑,东西得换。老板说:换什么?和尚说:烟要软包大会堂,酒换西凤。老板说:成。进屋换过,重新摆上。人已经围满,连看自行车库的大妈,也把车库锁上,站在人群中看。我说:叔,东西要是输了,我可赔不起你。老板说:说这个干啥?今天这店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只管下。和尚说:小朋友,动了子可就不能反悔了,咱俩也就没大没小,你想好。我胸口一热,说:行,和您学一盘吧。

  从中午一直下到太阳落山,那落日在楼群中夹着,把一切都照得和平时不同。我连输了三盘棋,都是在残局的时候算错了一步,应该补的棋没补,想抢着把对方杀死,结果输在了毫厘之间。和尚赢去的烟酒布袋里已经装不下了,就放在应该是脚的地方。最后一盘棋下过,我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在人群中传了开去,飘荡在街道上。我听见街道上所有的声响,越哭越厉害,感觉到世界上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世界也不认识我,把我随手丢在这里了,被一群妖怪围住。

  和尚看我哭着,看了有一会,说:你爸当过仓库管理员吧?我止住哭,说:当过。和尚说:眉毛上也有一根黑毛吧。我说:有。和尚说:把你爸叫来吧,十年前,他欠我一盘棋。我忽然想到,对啊,把我爸叫来,把我的父亲叫来,把那个曾经会下棋的人叫来。我马上站起来,拨开人群,忽然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后面,穿着我的校服,脖子挂着我写的家庭住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睛里像污浑的泥塘。我又哭了,说:爸!父亲走过来,走得很稳当,坐下,对和尚说:当年在监狱门前是我多嘴,我不对,今天你欺负孩子,你不对。我说错了没,瘸子?和尚说:不是专程来的,遇上了,况且我没逼他下。父亲说:一盘就够了,三盘是不是多了?和尚说:不多,不就是点东西。说着,把身子下面的东西推出来,布袋里的东西也掏出来,对老板说:老板,东西你拿回去,刚才的不算了。老板说:这么多街坊看着,赢行,骂我我就不能让你走。

  和尚说:我没有脚,早已经走不了,只能爬。说完,用拐杖把自己支起来,支得不高,裤腿上的疙瘩在地上蹭着,东西一件一件给老板搬回屋里。然后坐下对父亲说:刚才是逗孩子玩呢,现在咱们玩点别的吧。父亲用手指了指自己:我这十年,呵,不说了,好久没下棋了,脑袋转不过来。和尚笑说:我这十年,好到哪里去了呢?也有好处,倒是不瘸了。父亲在椅子上坐正了,说:好像棋也长了。和尚说:长了点吧。玩吗?我刚才说了,玩点别的。父亲说:玩什么?和尚说:挂点东西。

  父亲说:一辈子下棋,没挂过东西。和尚说:可能是东西不对。说完从僧衣的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金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刻着一个人,双臂抻开,被钉子钉住,头上戴着荆棘,腰上围着块布。东西虽小,可那人,那手,那布,都像在动一样。和尚说:这是我从河南得来的东西,今天挂上。人群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全都定睛看着和尚手里的东西,好像给那东西吸住,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父亲在和尚手里看了看说:赢的?和尚说:从庙里偷的。父亲说:庙里有这东西?和尚说:所以是古物,几百年前外面带进来的,我查了,是外国宫里面的东西。你赢了,你拿走,算我是为你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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