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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而後,她最後一次抬起頭,對著這個三年中述職了N次,每次都要打N遍腹稿的主管,說出了最後一段話:「我承認,我上個季度的業績,是有所下滑,但這絕不是我被迫離職的理由。你們都說,王玉溪在會上彙報得好,可我想問一句,他一個新人,剛來仨月不到,能熟練地跑完全單位一整年的數據?難怪人說,幹活的幹不過做PPT的,王玉溪每一頁PPT上的數據和圖表,那都是我提前兩周通宵達旦趕出來的。」

  「向中,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主管不耐煩。

  「是沒什麼意義。」向中平靜地再次抱起桌上的紙箱,「如果有意義,我也不會走了。我工作七年多,請長假的次數屈指可數,一次是結婚蜜月,第二次便是這次,我妹妹生病住院。但就這一次,唯這一次意外,你們便揪住不依不饒。如果我沒記錯,王科在去年季度審查的時候去巴厘島12天;劉科孩子高考,快個月沒來上過班兒;還有小夏,一個月少說要有半天去美容院接睫毛做美甲;還有楊姐,上個月也有四天沒來……你們在座的每一個人,有誰敢拍著胸脯說,你們不在的這些天,我向中沒幫你們扛過業績?!為什麼你們大家都沒事,偏偏我一次沒來,就成了『業績不達標』,要捲舖蓋卷兒走人?!大家心知肚明!」

  撂下這句「心知肚明」,向中對這塊熟悉的地方再沒有留戀,大踏步地抱著箱子,如踩著炭般離開了。

  至始至終,所有人都像是局外人,冷漠地看戲。包括面無表情、無動於衷的王玉溪。

  殊不知,他們才是局中人,而,向中,在這一刻逃離了金絲籠的桎梏。

  王玉溪坐在座位上,內心波濤翻湧,但他終究,終究無法挪動他僵直的身體,追下去,和向中說點什麼。

  這個座位,對他來說,太重要太重要了。

  「寒門貴子」,這四個字,是對他的過往的詮釋,也是流在他骨血裡的卑微與無奈。

  一個戶口,一份體制內光鮮亮眼的工作,讓清風霽月的王玉溪成了當代「陳世美」。

  唯令向中不明白的是,王玉溪到底是和她剛接觸的時候一早就存了這個心,還是身在「染缸」中途才變得節?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結果便是,他為了所謂的「個人前途」傷害了一個對他毫髮無傷的人……

  向中走到地鐵口,直接將紙箱子擱在路邊的垃圾箱上,然後聽著地鐵的呼聲,心碎迷惘地回家。

  她回到家。

  鄧海洋意氣奮發地正和創業夥伴們如打了雞血般地開會,每個人的眼睛裡,似乎都有清澈的光,照得整間客廳亮堂堂的。

  她真可笑。

  ……

  向前和柴進,一人咬著一根冰激凌,在固定的地方打印標書。

  海天大廈的項目,他們並非志在必得,但都心照不宣地明白,成敗在此一舉。

  「地價和方案,你都核對過了嗎?」柴進又問了向前一遍。

  他明知她是做事極其謹慎的人,多問一嘴,透露出他對這個項目的不自信。

  「你確定不告訴董事長,啟星的事?」向前轉移他的注意力,「如果啟星真的拿下海天,那麼洪江和濱江的位置,都會變得很尷尬。」

  柴進抿唇,臉上看不出一絲平時的玩世不恭。

  「董事長可是把你當親兒子。」向前的內心也很糾結,她真的不知道此時此刻從今往後,到底應該站在哪一邊。

  「商場如戰場。」柴進篤定地直了直腰,「先做了再說。」

  向前歎了口氣。

  柴進又問:「你會站那邊?」

  向前看了眼柴進疲累的眼神,沒吱聲。

  這麼多年過去了,意氣風發英俊瀟灑的柴進,終究也快要邁入40的年歲關。

  四十不惑,是世事磨礪出的老成,也是少年已再年輕的喪鐘。

  標書弄完,向前都沒有回答柴進,只是將東西收進背包裡,淡淡說了句:「師兄,走吧。」

  她當然是站柴進的,就算董事長對她有提拔之恩,終究……

  向前之所以是現在的向前,柴進「功不可沒」;當年的事,向前明白,柴進有柴進的不得已,這麼多年,他都在盡心盡力地彌補。

  他們就像螺絲和螺母,只有在一起摩擦交織疼痛生恨,最終才能實現彼此的價值。

  「早點成個家吧。不然將來誰繼承啟星。」

  出來之後,向前苦中作樂,調侃了柴進一句。

  柴進笑笑:「我這不是等你跟高平離婚的嘛。」

  「那你慢慢等。猴年馬月,大概率你這輩子是等不到了。」

  「高平有什麼好?」柴進不屑。

  向前拉開車門,上車。

  「這輩子,我事業上註定是要跌宕起伏搏激流了,婚姻裡我只想過點平淡普通的小日子,跟大多數人一樣,說得過去就行了。不想再折騰了。」

  ▼第87章

  ※他是殺伐果決的宋太祖,不是「無事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的李後主※

  向南問馬師傅要了江宏斌晚上的行程,得知江宏斌晚上會和明書記還有明蔚在江邊會所喝茶。

  向南買了京劇院《春草闖堂》的戲票,讓江家巧帶江老太太去看戲。

  江老太太是個戲迷,最喜歡看旦角兒,熱鬧、詞兒還多,興奮地拄著拐棍,在眾人的簇擁下就往門外走。

  「向南!向南啊!你咋不跟我們一起去?來來來,一起走著!」

  江老太太邊走邊不忘回頭喊著。

  向南言笑晏晏地走過來,親自扶著江老太太上車:「媽,家巧陪著你,我就不去了。我正打算燉紅棗燕窩呢,您吃不慣外頭的東西,待會兒戲散了,到家正好有口熱乎的。」

  「你這孩子!」江老太太無比感動,「是我老太婆前世修來的福氣啊。」

  過去,她不待見這個兒媳的時候,總覺得她像個老媽子一樣伺候一大家子是天經地義應該的。

  這回,向南救了她的命之後,是真的拿她當自己孩子心疼。

  一個枯槁之人,但凡感受到一丁點兒雨水的滋潤,便會枯木逢春。

  人心都是肉長的,多大年紀都不例外。

  江老太太腿腳不方便,向南索性多買了幾張票,讓保姆們也都跟著去。

  保姆們日日圍著風燭殘年的江母,行動固封於別墅的咫尺之間,她們又大多沒摸過歌劇院這種高雅殿堂的大門,各個樂得跟什麼似的,對向南感恩戴德。

  送走了熱熱鬧鬧的一群人,整個別墅燈火黯淡,一下子冷清下來。

  向南冷靜地鎖上別墅的銅門,不忘將旋鈕反擰上。

  向南穿著白T,牛仔褲,舉著手機,一步一步地拾級而下,來到了江宏斌的酒窖。

  江宏斌熱衷於威士忌,所以昏暗的酒窖裡,有一面玻璃牆櫃裡都是琥珀色的液體玻璃瓶。

  保險箱?

  向南按開酒窖的所有的燈,仔仔細細地搜尋了一圈,都沒有發現江梓涵和她提起的保險箱。

  倒是酒窖裡陰氣森森,還有盛放紅酒的恒溫冰櫃裡,時而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微藍色燈,讓向南的脊背陣陣發亮。

  越急越找不到開關癥結。

  向南如同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在這方寸之地團團轉了許久,除了背上沁濕的冷汗,一無所獲。

  也許,江梓涵說的,僅僅是一個誤會?

  又或是,江宏斌在江梓涵發現了這個秘密之後,將保險箱騰挪了地方?

  為了一個莫須有的東西,向南心慌且惴惴。

  又摸索了許久,向南萬分沮喪,她有點惋惜今天七八張戲票的錢。這錢可是從她自己的「小金庫」裡出的。

  她落寞地準備關燈上樓,可就在她回旋的那一刹那,被牆上的那幅《千里江山圖》吸引了目光。

  煙波浩渺的江河,層巒起伏的群山,北宋王希孟的這幅寫意長卷,不愧為水墨山水的大成之作。

  江山千里,蒼蒼莽莽,浩浩無涯,為什麼在所有的畫作中,江宏斌會選擇這幅《千里江山圖》掛在這裡?

  難道就因為他姓江?

  鬼使神差地,向南踩著竹底棉麻拖鞋,目光灼灼地,一步一步地逼近那幅畫。

  山水畫中的「三遠法」,高遠、平遠、深遠,在這幅畫中表現得淋漓盡致,空間原則的運用,可謂是登峰造極。

  想到「空間原則」,向南突然靈光一閃,她伸出白皙纖瘦的玉臂,機緣巧合地滑動了一下這幅青山綠水畫。

  「茲——」地一聲,畫卷懸浮於暗軌,居然真的飄向一邊,露出一片留白的牆。

  牆的正中央,嵌套著一隻寒光凌凌的密碼保險箱。

  向南怔了!

  原來這才是關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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