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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陳定模解釋一番,龍港沒有買賣土地,而是本著「人民城市人民建」的方針,收取的是公共設施建設費。我們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收上來的錢全部用在市政建設上,如修馬路,建給排水設施,建學校、醫院……

  記者不認可,講自己採訪過的類似案例,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說了一句,有一位縣長就因為這事被搞掉了。

  陳定模對「搞」這詞敏感,且深惡痛絕。世上就有那麼一批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今天「搞」這人,明天「搞」那人,手段極其惡毒,行為極其卑鄙,他們偏偏很有市場,可以呼風喚雨,為所欲為。記者這個「搞」字惹惱了陳定模,他忘卻謹慎,忘卻利害,拍案而起,「你不要威脅我,如果我違法,組織上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你認為買賣土地還不違法嗎?」

  「改革要改的不就是束縛經濟發展的不合理的法規和政策嗎?毛澤東說人民公社好,『三面紅旗』不能倒。鄧小平搞包產到戶,把公社變成鄉鎮,是不是違法?過去到處割『資本主義尾巴』,做點小生意都是『投機倒把』,現在發展市場經濟算不算違法?」

  話不投機。記者回去寫了一篇報道。這篇報道刊發後,猶如強颱風登陸龍港,掀起狂瀾。有人驚慌,有人恓惶,有人靜觀,有人大喜,有人覺得機會來了,與之呼應。

  「陳定模違法亂紀被抓了!」

  「買賣土地是違法的,龍港賣出去的土地都要收回來,建好的房子也要拆除掉。」

  輿論的殺傷力是謾駡不能與之相提並論的,謾駡是鳥槍的話,輿論就是火炮,足以將一個人、一個機構和一攤事業徹底摧毀。

  一時間謠言、流言、謊言、危言像蝗災似的甚囂塵上,搞得人心惶惶。有人猶豫不決,買到手的地要不要退掉,或在建的房子要不要建下去?為了闢謠,陳定模不論多忙,每天都要騎著他那輛二十六英寸舊自行車到街上轉悠兩圈兒,有意跟人打打招呼,以示他老陳還在,沒被抓走。

  突然,每天騎車轉幾圈兒的老陳看不見了,許多人心裡犯嘀咕,會不會出事了?第二天仍然不見老陳,第三天有人恐慌起來,看來老陳真的出事了。老陳要是出事了,他說的話還能算數嗎?龍港還能建起來嗎?他賣的地會不會收回去?

  「龍港建不起來怎麼辦?」這個問題不時襲上集資建城農民的心頭。他們大多數像陳家堡的農民那樣為圓進城夢已孤注一擲,賣掉村裡的房子,債臺高築,是輸不起的。

  「我早就說過陳定模早晚要被抓起來的,現在怎麼樣,連家都被抄了。」有人煞有其事地說。

  「龍港沒戲了,落戶在龍港的那幾家大公司要遷走了!」

  「毀田建房,罪該萬死。陳定模註定是要吃牢飯的,謝成河也跑不了。」

  老謝是管城建的副鎮長,鎮前路等幾十條路,還有鎮政府辦公樓都是他建的。老謝在部隊建過營房,搞城建還有點兒外行。不過,老謝肯學,當年參軍時,他只讀過兩年半書,識的字還沒有一笸籮底兒,部隊掃盲時,他努力學習,實現了閱讀沒障礙。到龍港後,老謝背著包跑到溫州城建局學了六個月市政工程,把自己從外行變成內行。

  老謝知道修道不能糊弄,知道「百年大計,質量第一」,可是大家恨不得一天就把馬路鋪出來,兩天就把路兩邊的樓房建好。老謝整天像被狗攆著似的玩命似的往前蹽,他是「開路先鋒」,他的路不開出來,一切都白扯。

  老謝修的路有的過於「簡陋」,不僅跑不了汽車、馬車、牛車,連載重的平板車也不行。空車拉拉還是可以的,不過誰會閑著沒事拉空板車在老謝的路上來回走?這也不能怪老謝,鎮裡給他的錢和工期也只能修這樣的路。手捏兩分錢頂多買個鐵環,想要鑽戒就得去搶去偷去騙。

  不知情的人都罵老謝,說他把修路的錢貪污了。老謝有口難辯。受點兒委屈也就罷了,現在說要把他抓起來,讓他吃牢飯,這位參加過對越反擊戰的老兵害怕了。土地未征先用,工程未批先建,毀那麼多的田,真要追究起來,陳定模完蛋了,龍港完蛋了,他這個主管城建的副鎮長也完蛋了。

  想想付出那麼多辛苦,還把自己搞進牢裡去了,這他媽的也太窩囊了。建鎮政府辦公樓,鎮裡抽不出人來,老謝只好一個人扛著行李捲住進現場,白天夜裡盯在工地上,功勞、苦勞都可以不要,怎麼也不能把自己整進牢裡啊。

  老謝想想又覺得不對,儘管沒批先征,沒批先建,毀田建房,可是三中全會決定改革開放,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那你沒有建設的地方也不行啊,他們怎麼富得起來?就得憑天由命吧,搞不清楚。

  龍港也確實有讓集資建城的農民不托底的地方,說地基在龍躍路,或建新路,或百有街第幾幢,多少號,那裡既沒有街也沒有道,不過是一片泥土地。錢都交半年多了,有的「街道」還是稻田,連路也沒有;有的簡易路不過是泥巴堆堆,石滾壓壓,撒點兒碎石子……有人說,你龍港跟我老家也沒什麼兩樣啊,不是也沒有馬路嗎?我幹嗎要到你這建房?

  有人說:「我們的錢讓陳定模他們花沒了,路和橋建不起來了,我要退地,再不退款就什麼都沒有了。」

  還有人說:「龍港建不起來了,我們的錢給他們騙去了。」

  有些人本來就對買到的地基不滿意,下手遲,像龍翔路、龍躍路、百有街那樣的好地段都被別人拿下了,只好將就買一塊。可是,錢交上就後悔了,有心退沒理由,現在機會來了,哪裡會放過?

  有人吵吵嚷嚷要退地退款,人群像從山上滾下的雪球越來越急,越滾越大。潛伏已久的焦慮、憂患、鬱悶驟然爆發,討錢的聲浪越來越高,砂石路上塵土飛揚,聚集了一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夜裡,不知什麼人把鎮政府的牌子摘下燒了。

  烏合之眾各打各的算盤,有人真想退局,不玩了;有人不過想渾水摸魚,鬧一鬧,給陳定模他們出道難題,或者打擊他們一下;也有人想通過這種方式施加壓力,把交的錢壓榨回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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