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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也許這就是陳定模姓陳,不適合擔任蒼南縣副縣長的頭等緣由?那麼兩年前發生的那件事又能說明什麼呢?

  1982年春出現了倒春寒,錢庫區爛秧現象十分嚴重,陳定模坐船下鄉檢查各鄉情況,在望裡鄉忽聞鼓聲。

  「那裡發生了什麼?」陳定模警覺地問望裡鄉委書記李祖智。

  這種擊鼓方式往往是宗族械鬥發兵的前奏,鼓聲還伴隨零星的火銃聲。陳定模剛任區委書記時,括山鄉南垟村的董姓與小陳家堡的陳姓發生了械鬥,董姓有兩人被打死,也許因牽涉陳姓,鄉幹部嚇得不敢處理。陳定模在縣公安局的支持下,公正地處理了這起械鬥事件,該抓的抓了,該判的判了。

  「可能是浹底園村的陳姓與宜山鎮珠山村的黃姓發生了械鬥。這兩個村積怨已久,前不久,珠山村的村民把浹底園的人和船扣押了,浹底園村說要報復。我們正在做工作……」

  「加大馬力,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陳定模對掌船的說。

  十萬火急,陳定模覺得將有一場大規模的宗族械鬥發生,必須及時制止。

  「陳書記啊,僅我們倆去是沒用的,解決不了的,根據這鼓聲怕是已經發兵了。你到錢庫沒多久,村民不認識你,怎麼會聽你的。你去了制止不住,一要擔責任,二是沒面子,要是被村民打傷那就更不值得了。」

  「守土有責,我死也要死在現場,」他不容商量地說,「你是當地人,跟村裡熟,你過去告訴他們區委陳書記來了,先不要發兵,陳書記有話說。」

  「不要發兵,不要發兵,區委陳書記有話說!」船一靠岸,他們就跳了下去,李祖智邊跑邊喊。

  陳氏祠堂,集聚了近千村民,頭戴竹制頭盔,身紮草繩,手持長矛,表情凝重,有的緊張得緊抿雙唇,有的情緒激奮得大吼大叫,似乎在為自己和他人壯膽。按宗族械鬥程序,要先拜祖宗,抹香灰,再拜佛求佛祖保佑,①接著是跳火盆。祠堂中央擺一熊熊燃燒的火盆,參戰者要從火盆上跳過。對此說法不一,有人說這樣械鬥時會不懼生死;也有人說,這是讓生命像火一樣靈活而頑強。如械鬥開始,女人要到佛堂或廟裡點香燈蠟燭,以求佛祖保佑族人,並邊敬拜,邊詛咒對方,或站砧板前剁繩,每剁一刀就詛咒對方一句②……

  〔①②《平陽縣(現蒼南)江南宗族武鬥述聞》。〕

  李祖智的喊聲太弱了,猶如一枚小石子投入東海,被聲浪吞沒。他環視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沒有一個熟人。也許村幹部知道要出事兒,要出大事兒,自己無力制止都躲了起來;也許村幹部是後臺,有許多宗族械鬥的組織者就是村幹部,李祖智情急之下把一位滿頭白髮的老者拽到陳定模跟前。

  「我是陳家堡的,也姓陳。我想在發兵前跟大家講五句話,多一句也不說,你能否跟大家說一下?」陳定模說。

  「你是區裡的陳書記?要講幾句話?可以,當然可以。」老者看著陳定模說道。

  「鄉親們,安靜一下,區委陳書記來了,他要跟大家說五句話。」老者把陳定模和李祖智領上祠堂的戲臺,對台下眾人說道。

  「他媽的,快相打了,才跑來放屁,早幹什麼了?」台下一位後生操持閩南話粗魯地罵道。

  「你說什麼?我還沒講話你怎麼就罵人呢?」陳定模指著那人喝道,轉過臉對李祖智說:「李書記,把這個人給我記住,事後找他算賬。」

  「大家先不要吵。陳書記是陳家堡村人,也姓陳,是自家人。」老者說道。

  台下靜了下來,那個後生被陳定模鎮住了,縮了縮腦殼,不見了。

  「鄉親們,我今天不是來阻止你們發兵的,只是想跟你們講五句話。我講完後,你們要發兵就發兵。第一句話,你們這麼多人去打仗,怎麼打研究好了沒有?第二句,這場仗能不能打得贏?第三,打輸了怎麼辦?第四,打贏了,把對方的人打死了,誰去坐牢?為坐牢的人準備好補貼和生活費沒有,由誰來出,怎麼出?第五,如果你們打敗了,有了傷亡怎麼辦,誰來賠償?你們如果把這五個問題都研究好了,現在就可以出發;如果還沒有研究好再聽我講一句話。」

  台下一片寂靜,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陳定模身上。

  「陳書記是我們的人,我們聽他說說。」老者說道。

  「珠山村欺人太甚,把我們的人抓了過去,這口氣我們怎麼能咽得下去。」

  「我們總不能挨了欺負連聲都不吭吧?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有人喊道。

  「你們給我七天時間,我會把這事解決好,把被珠山村扣的人和船都要回來。如果我辦不到,你們去區公所,砸我的辦公室。你們看怎麼樣?」

  台下面面相覷,一下沒了主見。

  「我們給陳書記七天時間,解決不了再發兵,大家認為如何?」老者說道。

  有人如釋重負地走了,台下的人越來越少,漸漸走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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