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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九


  大年初一,許蜜語值完夜班回宿舍休息。

  紀封也知道許蜜語下了夜班得休息,初一這天他難得人性大發地選擇沒有作妖,獨自啃食難以下嚥的饑餓與寂寞。

  到了初二,母親封雪蘭一大早打來電話,話筒裡的母親又恢復成了柔婉溫和的貴婦人。母親叫他回家吃飯。

  紀封本來有些猶豫。對母親再怎麼怒其不爭,可她畢竟是母親。可他就要鬆動答應下來時,卻聽到母親說:「芷純來了,等你回來,把你爸爸也叫來,正好讓你爸爸也見見芷純。」

  在這一瞬,紀封的猶豫消失殆盡。母親至此還在企圖撮合他和他已經明確表示過不合適的女人,就為了要拯救她自己的爛婚姻。

  紀封毫不猶豫地回絕了母親,說自己有事,不能回家。又怕蔣芷純自作主張地找到酒店來,他乾脆透過母親的嘴傳遞過去一個訊息——他現在人在外地,並且過年這幾天都不回星市。

  放下電話後,煩躁和饑餓在他身體裡互相促進對方,讓他對一切都產生出一種忍無可忍的態度。

  想要把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砸個粉碎,這念頭在他腦子裡一瞬而過。但他馬上冷靜下來。如果真以這樣的方式來發洩情緒,那他和被自己一直怒其不爭的母親又有什麼分別。

  他冷靜下來。

  煩躁忍下來了。可是饑餓他再也忍受不了。徐大廚回家過年,要好幾天之後才回來上班。他昨天在酒店吃了一天嚼蠟一樣的飯菜,已經受夠了。

  從沙發上撈起剛剛被甩開的手機,他帶著一種忍無可忍的情緒,撥通許蜜語的電話號碼。

  嘟嘟幾聲後,許蜜語的聲音悠然響起。

  「紀總,」她先叫人,然後送上祝福,「新年快樂!」再道謝,「謝謝您給我的新年禮物。」最後問道,「您給我打電話,是有什麼事嗎?」

  紀封聽著這一串的小短句,心情竟意外地漸漸平靜下來。他一派波瀾不驚地「嗯」了一聲,隨後反問:「你今天有事嗎?」

  許蜜語回答得清脆果斷:「嗯,有事的。」

  紀封反倒愕然了一下,似乎潛意識裡他在覺得,她今天就該是沒什麼事的,除非他找她。

  「那你什麼時候有事?」他追問一句。

  「晚上。」許蜜語回。

  「那白天你過來酒店吧。」紀封立刻說。

  「啊?」許蜜語怔了下,「我去酒店?做什麼啊?」

  「做飯,」紀封脫口回答,「……幫我。」頓了頓他馬上追加一句,「不讓你白做,給你付十倍日薪。」

  「……」許蜜語沉吟一下,試探著掙扎,「不去行嗎?會……因此失業嗎?」

  紀封的聲音硬硬邦邦中竟仿佛透著一絲請求和服軟:「你不會失業,但我應該會餓死。」

  許蜜語歎口氣。

  掛斷電話,想想昨天那份巧克力帶給自己的感動,想想紀封用天下最硬的語氣其實在說服軟的話。她還是起身去了酒店。

  路上她忍不住在心裡捶打自己,都說她改變了又長進了,可怎麼到現在還是受不了有人服軟。儘管是那麼生硬的服軟。

  她其實也沒有欺騙紀封,晚上她確實有事。今天,大年初二,其實是她的生日。小時候在家裡,沒人記得給她過生日,儘管她和許蜜寶是龍鳳胎生日在同一天,儘管每年許蜜寶的生日都大過特過,但父母從來沒有想著也捎帶上她。她真的就像她的小名一樣,是個多餘的。

  結婚之後聶予誠給她過了幾年生日。但聶予誠變成她前夫了。她原本以為今年的生日還將恢復到小時候在家時那樣,泯滅在日常的三百六十五天裡,沒什麼痕跡地一劃而過。

  可沒想到,李翹琪居然記得她的生日。

  除夕前一天,李翹琪打電話告訴她,打算初二給她過生日的時候,她整個人都驚呆。

  有血緣關係的人遺忘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好久不聯繫的人反而記得。

  她感動得不行,李翹琪卻說:「你可別感動,我又沒特意記,是你生日太好記了而已,我冷不丁想起來的。」

  許蜜語依然很感恩李翹琪的冷不丁。

  李翹琪還告訴許蜜語:「你啊,一畢業就結婚了,結婚之後就和咱們同學都斷了聯繫。你不知道,其實大家每年都到我這來聚會的。今年我聯繫一下他們,乾脆把聚會時間就定在大年初二的晚上,算是大家一起給你慶祝生日了!」

  許蜜語又感恩又開心。過去六年她閉塞地生活在兩個人的小家裡,為這個小家燃燒自己,恨不得付出一切。也為了這個小家失去整個社會交際。現在她真的很感謝李翹琪把她拉回到人際圈子裡。

  所以不管白天發生什麼,也無法阻止她晚上去參加聚會。那場以她生日為名的聚會。

  ***

  許蜜語到了酒店頂樓,二話不說就直奔套房的廚房。

  她手腳麻利地很快就炒好了四道家常小菜。再做好一道湯時,米飯也在飯煲裡宣佈自己香香地熟透了。

  她把飯菜端出去擺在紀封面前。

  紀封被餓得拉長的臉,在看見四菜一湯後終於縮短了些。

  他開始目中無人地吃起來,姿態很優雅,一如既往體現著他的良好儀態。只是結果很風捲殘雲,等他放下碗筷時,四菜一湯,只有湯還剩了一點點的底,其他盤盤碗碗全都被一掃而光。

  許蜜語看著光盤光碗,心情倒是莫名地很好。

  身為廚師,看到食客能把自己煮的飯、燒的菜吃得這麼乾淨徹底,是會有一種很愉悅的滿足感的。

  中飯算是幫紀封解決了。接下來還差一頓晚飯。

  想著自己晚上有事,不能留下給紀封做飯,許蜜語乾脆趁著把光碗光盤收進廚房後,又提前做起晚飯來。

  她燒了兩個熱熱吃也不會變味道的菜,再把米淘好送進飯煲,設定了晚飯的預煮時間。

  把一切都弄好,她走去客廳告訴正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擺弄平板的紀封說:「紀總,我把晚餐提前幫您弄好了,米飯會自己定時煮好,兩道菜您吃之前用微波爐叮一下就可以。」

  紀封正低頭在他的平板上收菜種地。許蜜語現在知道,這個不能稱之為遊戲的遊戲,紀封真是十年未斷一天地在堅持。

  有時候她不知道該佩服紀封是有毅力,還是佩服他原來可以這麼無聊。

  紀封種好最後一塊地後,才緩緩抬眼,看向許蜜語。

  「知道了。」他回她一句。

  隨後兩人對視著,誰都好像要說點什麼,誰又都沒說出點什麼。

  許蜜語想說那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卻在紀封的注視下,一時沒能說出口。

  紀封想很不經意似的問一問,你晚上到底有什麼事,但一時沒拿捏好那個不經意的狀態,於是也沒出聲。

  於是兩人就那麼對視著,在對視中竟然變成了面面相覷。

  最後是紀封的手機鈴聲打破了這似乎馬上要結出蛛網般的尷尬。

  紀封看眼放在身旁的手機,號碼顯示,是母親封雪蘭打來的。

  他皺起眉,沒有接。

  許蜜語看到隨著手機鈴聲響起,紀封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在變化。壞情緒的氣場像能被看到一樣,貼合他的身形,包裹在他周圍。

  手機鈴聲響了一陣,無人接聽,安靜了下去。

  但馬上,它又重新響起來,響得不依不饒,倔強無比。

  許蜜語看到紀封不僅臉色壞掉,連眉心也緊緊皺起。

  他深吸口氣後,還是把電話接了起來。

  封雪蘭在話筒裡和他打商量:「兒子,媽知道你在外地,媽也不強求你回來了。今天初二,是女人回娘家的日子,媽已經沒有娘家可回了,媽現在只有和你爸爸還有你的這麼一個家。兒子啊,你能不能體諒一下媽的心情,給你爸打個電話,讓他回來陪陪我?」頓了頓,她語氣間湧起波動,「總不能便宜了外面那個賤人,讓你爸陪著她回她娘家去吧?」

  紀封深吸一口氣,對封雪蘭說:「這個電話,我不會打。」

  說完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扔得老遠。

  什麼時候母親才能清醒一點?什麼時候她才能明白這段爛婚姻不值得她動這些爭風吃醋的心思?什麼時候她才能爭點氣,不要再因為她的出軌老公而把兒子當做利用工具?

  紀封心情糟透了,情緒壞透了,這一刻他想打碎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他想把身邊的世界整個撕碎。

  他隨手撈起水杯砸在地上洩憤。砸完水杯又想去踹茶几。

  耳邊聽到一聲抽氣聲。

  循聲轉頭去看,站在一旁的許蜜語正瞪圓了眼睛看他。她眼神裡有好久不見的一點恐懼和小心翼翼。那是她初見他時才有的眼神。

  她好像被自己剛剛的樣子嚇到了。

  這個念頭閃過後,紀封忽然就冷靜下來,放下了腳,沒有去踹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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