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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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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裡,飯桌又被掀了,菜和碗碟都像屍體,慘烈地橫陳在地上。 客廳裡剛添置新換不到兩個月的花瓶,迎來了和它的前任們一樣的命運,被人狠摔在地上,碎得淒淒慘慘。 牆上有被咖啡淋過的痕跡,痕跡下邊的地板上,躺著碎掉的咖啡杯。 不遠處的沙發前,丟棄著昂貴的高定男裝,上衣外套和下身西褲上,都有著被洩憤般剪上去的剪刀痕跡。 好好一身衣服,封雪蘭從幾個月前就開始用心定制,用心得好像不是在盯緊裁縫生產一套衣服,而像是她自己又在生產一個心愛的孩子。 可這麼用心的一件新年禮物,還是在除夕這天被剪成了破碎布片。 紀封在心裡疲憊歎氣。母親果然又和父親發作了。她總是這樣,父親不回家時,她念著盼著,耗掉無數心思給他準備禮物。可父親回家時,她又總是三言兩語就發作起來,那些用心準備的禮物也總是當著父親的面狠狠撕毀,就像撕毀她自己一顆不爭氣的心。 可有什麼用?父親一走,不爭氣的心殘殘破破地自我癒合,重懷希望,一切進入下一個惡性循環。 紀封往裡面走,走到父母臥室門口。裡面一樣是一片狼藉。 在那一片狼藉中,除了摔了滿地的枕頭被褥,被撕碎的床單衣服,還站著吵鬧不休的父親母親。 見紀封站在門口,紀聖銘推開歇斯底里咒駡責備他的封雪蘭。 他快步走出門口,快得像在逃亡一樣。和紀封錯肩而過時,他停一停,對紀封說:「管管你媽,我好心回來陪你們過年,但你看她現在像什麼樣子?不怕外人笑話嗎?」 紀封冷眼斜瞥紀聖銘。「好心」回來陪你們過年?呵,多偉大的賞賜。 他嘴角浮起冷笑:「你也好好管管你自己,當心被外面人笑話替別人養孩子。」 紀聖銘一下就漲紅了臉,氣到伸手指著紀封卻說不出話。 好半晌,他才生氣地憋出一句:「不管怎樣我也是你老子,你這麼跟你老子說話嗎?」 紀封淡淡道:「我老子是怎麼做老子的,我就怎麼說他配聽到的話。」 紀聖銘氣到手捂胸口,大叫逆子。 封雪蘭沖過來捶他打他:「你憑什麼罵我兒子?他哪句說錯了,你盡到為人老子的責任了嗎,就來使老子的威風?你做的那些事有哪一點有為人父的尊嚴?」 紀聖銘甩開封雪蘭,大聲呵斥:「你簡直不可理喻!」 封雪蘭歇斯底里:「我不可理喻?哈!請問我不可理喻是誰造成的?不是你嗎?紀聖銘你沒有心!你憑什麼這麼對我?紀聖銘你給我回來!」 紀聖銘已經頭也不回地奪門而走,他離開這個家的樣子看起來那樣的義無反顧。 封雪蘭早前去看演奏會時精心做了兩個小時的髮型,眼下完全亂了。出門時的雍容高貴就像一場夢幻浮煙,通通消散不見,現在的她看起來蒼涼又落魄。 她想追出去,把紀聖銘的名字喊得痛苦淒厲。 紀封攔住她。 母親的樣子,從一開始他覺得可憐,到現在看來只覺得厭煩。 他拉著一徑要衝去外面追罵紀聖銘的封雪蘭,不掩嫌惡地問:「這樣的男人,為什麼不能離開他?」 封雪蘭終於不再往外面沖。她的矛頭直接轉向紀封。 「憑什麼要離開?憑什麼我要讓位?你腦子壞掉了讓你媽給外面的野女人騰地方?你放心,婚我是絕對不會離的,我就是要吊著他們,他們誰也別想好過!」 紀封壓著心頭上的火,想讓封雪蘭明白一個道理:「媽你明白嗎,在這段關係裡,不好過的只有你自己,被吊著的也只有你自己!」 這句話一下點燃了封雪蘭的引線,她立刻爆炸起來,把所有怒火都沖著紀封發射:「什麼叫只有我被吊著?你怎麼總是勸我和你爸離婚,你就這麼想便宜你爸和外面那個賤人?我怎麼生了你這樣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 封雪蘭說著說著,簡直痛心疾首:「你只會說我,那你呢?你如果會做兒子,會討你爸歡心,他也不用替外面那個賤女人養孩子養得比養你這親兒子還來勁!」 紀封聞聲冷道:「我不屑被他養。」 封雪蘭毫不理會他說了什麼、他的態度。她沉浸在自己的憤怒世界裡,做著自己的悲愴打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都是那邊的賤人作梗,讓你爸對我越來越不耐煩。我得打算起來,否則我們娘倆最後連渣都得不到!」 紀封心裡嘲諷地想,何必只去怪那個賤人,問題的本質難道不是她丈夫做了出軌這種事?不是那個女人,也會有別的女人。母親的悲劇是始終看不清誰才是本質上最惡的人。 「這樣,從明天開始,」封雪蘭兀自地打算著,「你想辦法,虛情假意也好,摻點真心也罷,你去哄著你爸,然後想辦法把他的財產都弄到你名下來,只有放在你名下我才放心,絕對不能讓你爸便宜了那個賤人和她的野孩子!聽到沒有?」 紀封聽得滿臉的膩煩。他不屑紀聖銘的那點東西,他也不想成為母親的工具。 他忽然聽到外面有掃地聲音。轉頭看看,是住家保姆正在清掃外面的衛生。他現在有點感激保姆過年也沒有放假回老家。 他大聲說:「阿姨,麻煩你幫我倒杯水。」以此岔掉封雪蘭的喋喋不休。 他扶著封雪蘭走到沙發前坐下,住家保姆很快送來一杯溫水。 封雪蘭一邊喝一邊總算冷靜了一些。 放下水杯後,她想起什麼似的問紀封:「你怎麼這麼早就回家了?不是讓你和蔣芷純一起去跨年嗎?」 紀封淡淡道:「她得回家陪她的家人。」 封雪蘭揚高聲調:「你少來蒙我,今天芷純告訴我了,她已經準備好和你一起在外面過夜跨年了,她家裡人也都知道並且支持。」頓了頓,她開始苦口婆心地勸,「兒子啊,媽勸你見好就收吧,眼光高可以,但也別高得上天了。芷純很不錯了,家世好,漂亮,還有本事,哪點配不上你?再說了,」她臉上表情忽然一動,像想到了什麼,有一瞬發狠地說道,「她父母都有頭有臉的,和你爸也有很多生意上的往來,你如果跟芷純在一起了,你爸就算為了親家的臉面,也斷不會和我離婚的。所以兒子,你一定要和芷純好好相處,她真的是個條件一等一的好女孩!」 紀封之前不管聽母親嘮叨埋怨或者算計些什麼,都像在聽一陣風一樣,聽完也就過去了。 可是眼下聽到母親的這番話,他聽得有些心灰意冷起來。 她努力撮合自己和蔣芷純,說到底竟不是為了他的終身幸福在考慮。說到底她竟是在為了她爛掉的婚姻做掙扎。 在這場糟爛的婚姻裡,她已經泥足深陷到連兒子的婚姻都不放過。 紀封心灰意冷地想,今年這歲,他恐怕沒辦法陪封雪蘭一起守下去了。 母親還在兀自嘮叨,對他規勸著娶蔣芷純的種種好處。 他從沙發前站起身,制止母親的喋喋不休,告訴她說:「媽,我還有事,得先走了。新年快樂。」 他說完起身向外走,封雪蘭的挽留和埋怨一聲高過一聲,被他留在背後。 走出家門坐上車,他心裡煩亂躁鬱。 一腳踩在油門上,發動機發怒似的哼顫起來。他覺得眼下只有發動機理解自己。 新年快樂。呵。 他想,新年快樂個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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