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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大堂經理和保安全都犯了難,大堂經理甚至警告焦秀梅:「您再這樣鬧下去,我們真的要報警了!」

  別人聽了這話總要變得消停一下的。可焦秀梅不是別人,她有足夠厚的臉皮和足夠強的戰鬥力來應付眼前的威脅。

  「報!趕緊報!幹嚷嚷不真報的都是孫子養的!警察來了正好評評理,看看你們把我老人家逼得躺在地上,這幹得到底是不是人能幹的事!」

  焦秀梅實在難纏,大堂經理只覺得一百張嘴都說不過她。他使勁壓著脾氣,好聲好氣地問:「大娘,您打進門就說自己孩子不孝順,又說她是我們酒店的員工,我們問您她到底是誰,您又不肯說,這您讓我們怎麼幫您解決問題啊?」

  焦秀梅看對方拿自己沒辦法服了軟,有點洋洋得意地一挑眉:「我當然不能著急說她是誰,我那麼快說她是誰,有用嗎?你們最多就是把人叫過來讓我自己解決。我必須得先把事態給你們搞起來,讓這些來來往往的人都關注起來,到時候你們不管都不行了!」

  大堂經理震驚于焦秀梅看似有理有據實則無理取鬧的這番言論。他試探地問:「所以您是想讓我們怎麼幫您管呢?」

  焦秀梅坐在地上,本來是撒潑的姿勢,一聽這話,立刻變得有些悠哉起來,還抬手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揚聲說道:「很簡單啊,你們得替我做主,把我孩子的工資直接打到我卡裡,不能再打給她,打給她她不養老娘,我一分錢都拿不到!」

  大堂經理再次震驚于焦秀梅的胡攪蠻纏。她為了把女兒的工資直接打到自己卡裡,這樣跟酒店鬧,她就不怕酒店因此會直接開掉她的女兒嗎?

  他壓下這些情緒,套焦秀梅的話:「好的大娘,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您的訴求了,那您現在可以告訴我您的孩子在哪個部門、叫什麼名字了嗎?」

  焦秀梅覺得火候被她鬧得差不多了,該施的壓力已經施出去,於是說出了許蜜語的名字,「就是在你們酒店什麼行政層管收拾房間的那個!」

  大堂經理立刻用對講機聯繫客房部,希望能把當事人叫下來,順便把客房部能管事的人也派下來一個。

  現在沒有一個稍有分量的人出來控制局面,大堂這幕鬧劇很難收場。

  很快那個叫許蜜語的客房部員工就下來了。從制服上看,居然還是個領班。一個五星酒店領班的母親,居然這麼上不了檯面。

  ***

  許蜜語接到通知後立刻趕往前廳。事態緊急,下面大堂經理讓她別管是不是員工電梯了,趕上什麼乘什麼,第一時間下樓到大堂最要緊。她晚下去一秒,酒店的臉就多丟了一分。

  許蜜語趕緊沖去電梯區。所有電梯都在遵從墨菲定律,越是需要它們的時候,它們越是不得空閒怎麼等都等不到。

  恰巧有人在行政層刷了VIP專用電梯。許蜜語顧不上其他,一邊對貴賓道歉,一邊請示他等下電梯到了,能否允許她也搭乘一趟下樓去,因為大堂那邊有急事需要她去處理。

  好在客人比較好說話,點點頭答允了。

  VIP電梯馬上就抵達了行政層。梯門一開,許蜜語抬頭間不由一愣。

  ***

  紀封臨時有個會得回集團總部去開。他讓薛睿通知司機,十五分鐘後把車子開到酒店正門。

  薛睿和司機通過電話後,詢問紀封:「老闆,司機剛才跟我說,酒店大堂有人來找麻煩,正在鬧,看樣子十五分鐘後未必鬧得完,他讓我問問您,是不是把車開到地庫去,您從地庫上車啊?」

  紀封皺眉,問薛睿:「有人來鬧事?打聽一下,什麼人,為什麼鬧事,我要知道斯威酒店到底還埋著什麼隱患。」

  薛睿立刻打聽。兩分鐘後,他高效地帶回了答案給紀封:「老闆,來鬧事的居然是許蜜語的母親。」頓了頓他又問,「所以老闆,我們十五分鐘後是從地庫出發嗎?是的話我這就讓司機把車開到地庫去。」

  紀封卻一把拎起西裝外套邊走邊穿。

  薛睿愣住,提醒紀封:「老闆,不是十五分鐘後出發嘛?」所以你現在就往外走是怎麼個情況啊?

  「現在就走。」紀封走進電梯,系上西裝扣子,兩手抄進褲子口袋裡,對趕上來的薛睿一抬下巴,「刷卡。去一樓大堂。」

  「啊?」薛睿疑惑了一聲。

  「去看看到底什麼情況。」紀封面無表情地說。

  ***

  許蜜語抬頭間就是一愣。

  電梯裡正站著紀封和薛睿。紀封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一副冷淡閒適的樣子。

  她怔怔地看著他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好心客人還在幫她向紀封說話:「她有急事要去大堂處理,想搭乘一下我們的VIP專用電梯。」

  許蜜語忐忑地看著紀封,怕從他眼睛裡或者臉上,又看到那種叫人無地自容的嘲諷或者嫌棄。

  但叫她意外的是,紀封這次看向她時,竟沒有那些讓她想挖個地洞躲起來不要被他見到的表情。他只是有點不耐煩地催了一下:「不是有急事嗎?還不進來,要站在門口發愣到什麼時候?」

  許蜜語趕緊邁進電梯裡,局促間不知怎麼就向紀封鞠了個深躬。

  直起腰身的過程中,她好像聽到哧的一聲輕笑。

  就好像在笑她這舉動傻乎乎似的。

  可抬起頭時,卻看到紀封臉上毫無表情。這讓她覺得自己剛剛耳朵裡是不是出現了錯覺。

  電梯很快直抵一層。

  電梯門一開,許蜜語就聽到從大堂那邊傳來了熟悉的叫嚷聲音。

  她的心往下重重一沉。

  走出電梯時她看到了大堂裡事發點的全貌——焦秀梅坐在大堂中間的地上,拍著大腿地哭慘又哭窮,順帶著咒駡一手養大的女兒白眼狼不肯給她養老。

  許蜜語看著焦秀梅,看著圍在焦秀梅身邊看熱鬧的一圈人,想著在她身後從VIP電梯裡走出來的幾個人,他們也看到了前面的這幕景象。她臉上騰地著起了火。

  她又氣惱又羞慚,好像人生從來沒像現在這樣丟臉過。

  ***

  許蜜語一出現,焦秀梅撒潑的功力直接又遞進了一級。

  許蜜語在很多目光注視下,上前去拉焦秀梅,想把她趕緊拉走,儘量減少丟臉程度。

  可是焦秀梅不如她願。焦秀梅反而一把搭住她手腕,緊緊握住,指著她就像對圍觀的人展覽著什麼物件一樣,苦口婆心地哭訴:「就是她!我生下的白眼狼,我把她從小養到大,不短吃不短穿的,還把她供上了大學!家裡四個孩子,就她一個人是正正經經的大學生,我得多不容易啊我!現在她翅膀硬了,賺到錢了,就不管家裡老娘了!你們大家都給評評理啊!」

  許蜜語能感受到周圍人看戲似的看向自己。

  她知道焦秀梅煽情的假話誤導了大家。放在以前她就由著焦秀梅去胡說了,她不會爭辯什麼。但現在她的想法和信念都已經變了,她不想自己的人生再這樣被焦秀梅顛倒黑白。

  她深吸口氣,字字有聲地反駁焦秀梅胡攪蠻纏的話:「事實不是你說的那樣,你根本沒你說的那麼偉大!恰恰相反,大學明明是我自己堅持要上的,學費也是我自己想辦法申請的助學貸款,生活費更是靠我自己勤工儉學做兼職一點點掙的。要不是聽說大學生畢業後賺的多,上學期間也不用你來給我掏學費和生活費,這個大學我根本就讀不下來,我早就被你拉去打工或者嫁人換彩禮了!可現在這些到了你嘴裡,怎麼就變成是你辛辛苦苦供我讀書了?」

  焦秀梅被反駁得愣在那。她像不認識許蜜語了一樣,因為這個老三變得和以前實在不一樣。以前只有她罵她的份,她就算不情願也不會真的反抗。她這個當媽的早就把三個女兒的性格塑造得可以任由她手拿把掐。

  許蜜語看著焦秀梅,曾經對親情的渴求已經在她心裡徹底乾涸,她現在只想趕緊讓這出鬧劇收場。她發狠地拉起焦秀梅想把人拖出酒店去。

  可焦秀梅回過神來,奮力掙扎。顯然她的目的還沒有達到,她得讓自己這個白眼狼女兒接受更多外界的審判,她得徹底地銼掉她不知從何時生起的銳氣,狠狠打壓掉她不知受誰慫恿而萌生出的叛逆心思,她要讓她深刻認識到她自己的錯誤,從此再也不敢反抗、再也不敢和她的母親作對。

  這邊的兩個人僵持不下,那邊響起了腳步匆匆。皮鞋硬底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啪嗒啪嗒地走近。

  隨後是斷喝一聲:「鬧什麼?有完沒完?這成什麼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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