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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第六紀:成長】

  ▼37、割裂的決心

  許蜜語躲在大雨的掩護下, 任眼淚流出眼眶,任它們混著雨水肆虐在自己臉上。

  她抬頭看著紀封,對他問:「可是我不知道應該怎麼硬氣,沒有人教過我該怎麼做, 他們是我的家人, 我想從他們那裡得到關注和認同,這也是錯嗎?這也是可恨嗎?」

  紀封抬眼看她, 嘴角微挑, 溢出一抹笑,那笑裡帶著無語般的嘲諷。

  「所以呢?為了得到他們的關注和認同, 就要對他們的無理要求繼續沒原則沒骨氣地依順下去嗎?你這是在找認同嗎?你這是在自找苦吃。你以為你是在偉大付出?其實不過是在自我作踐!」

  許蜜語被這一串話砸得暈頭轉向。

  實話永遠這麼不好聽。可也只有這樣的實話才能把人砸醒。

  「可他們是我的家人……」許蜜語下意識地囁嚅重複。

  這下意識的想法在她腦子裡根深蒂固。因為他們是父母家人,她和他們有血脈相連,所以才對他們總有牽絆和希冀,所以不管他們的要求怎麼過分,她也總是無可奈何。

  「這樣爛泥一樣的家庭,很值得留戀嗎?還不果決點斷掉?還期盼能從中得到關愛?夢做不醒的嗎?你如果一直這樣拎不清, 一輩子別想有好日子過。自己拎不清就別覺得自己的命有多苦,不管多苦也活該得受著。」

  許蜜語被紀封的一聲聲反問震在原地不能動。

  她從沒有想過這種可能——和她的家庭斷掉瓜葛。她從小生活在那個家庭裡面, 好像對所有發生的事雖然有埋怨和委屈,但又覺得這種常態似乎已經是理所應當的了。

  以前聶予誠對她說過那個詞,說她是在被她的家人PUA。那時她不太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她似乎懂了一些。長久以來她在父母理所當然的洗腦下,把父母施予她的不公平對待都毫無反抗地接受了。

  「可我該怎麼斷?沒有人教過我, 我該怎麼斷?」雨聲裡, 許蜜語的問句軟弱又茫然。

  「這很難嗎?拒絕無理要求不會嗎?斷開和吸血家人的聯繫做不到嗎?不是什麼要求都應該滿足的,不是什麼家人都值得珍惜的, 背叛你的家人、盡不到責任的家人, 你在乎他們做什麼?」紀封說到這裡想到的是紀聖銘, 那個背叛了家庭也沒有盡到丈夫和父親責任的男人。

  這樣的所謂家人,根本不值得在乎。脫離他卻過得更好,是對他最大的嘲諷。

  轉瞬他又想到了母親。他皺著眉繼續說下去:「你這樣把希望寄託在不該寄託的人身上,為這種爛希望而活,簡直就是不自愛!你自己都不愛你自己,還指望誰能真心愛你珍惜你?」

  紀封冷冷的聲音裡,帶著意味不明的氣憤,和著風聲雨聲,一字字砸在許蜜語的耳膜上,「你如果不能割捨你身後這攤負累,就永遠也別想好好生活做人。」

  許蜜語被這些話定在雨中。從來沒有人對她講過這樣重的一番話,這些話好像敲打在她的靈魂上,在把她從渾渾噩噩中敲醒。

  怔立半晌後,她發現紀封抬腿要走。

  她趕緊攔住他。

  她在雨中仰起頭看向他,急急地對他說:「紀先生,請您等一下!您之前給我的二十萬……那張卡,被我母親搶走了,我嘗試過很多辦法都沒能把卡要回來,因為卡不是用我的身份信息開辦的。所以能不能……能不能請您直接把卡裡的二十萬轉走,就當是我還給您了?」

  這二十萬,始終是她的一塊巨大心病。

  紀封聽完卻表現得有些意外。他沒想到臨走前她攔住他,竟話鋒一轉說的是這個。

  他皺起眉:「我說過給出去的錢,我不會再往回收。回頭我會讓我助理掛失掉那張卡,然後重新辦張卡給你。」

  紀封說完這句話,就沖著等在茶室外的薛睿招手。薛睿手裡拿著兩把印著茶室logo的雨傘。

  他走過來對紀封說:「老闆,服務員翻了半天,就翻著這麼兩把傘。」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兩把傘都撐開。

  紀封從廊簷下走出來。薛睿趕緊把其中一把傘撐到紀封頭頂,另一把自己打著,跟著紀封往前走。

  紀封卻頓住,沒回頭地告訴薛睿:「傘給她。」說完重新邁步,直直走進雨中。雨水跳落在他頭髮上肩榜上,很快就把他打濕。他卻不管不顧這些雨柱,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著,背影頎長俊挺,步伐下卻好像踩著什麼怒氣似的。

  薛睿愣了下,一轉頭,看到大雨裡落湯雞一樣的許蜜語。

  他趕緊聽話地把一把傘塞給許蜜語,然後快步追出去,三兩步追上紀封後,舍己為主地把原本自己要撐的傘撐去了紀封頭頂。

  紀封卻一擺手推開了傘。

  「反正都濕了,還打什麼傘?偶爾淋淋雨,洗洗腦子清醒清醒,把不該有的同情清洗清洗,不也挺好的嗎!」

  薛睿一臉懵逼地跟在紀封身後,聽他突來的陰陽怪氣。

  紀封忽然很沒徵兆地一站定、一回身,站在雨裡一臉兇狠地問向薛睿:

  「我高高在上了嗎?」

  薛睿瞳孔一縮:「……」

  「我總是嘲諷嫌棄鄙視別人了嗎??」

  薛睿瞳孔縮緊:「……」

  「我沒有同理心嗎???」

  薛睿瞳孔地震:「……」

  薛睿好希望自己能立刻暈過去,好逃避回答這些根本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答案當然都是「是」啊!

  紀封看著薛睿欲言又止的表情,神色更加兇狠了:「行了你閉嘴吧,不許說話!」他光看薛睿的反應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調轉身形繼續穿行在雨裡,大步往前走,丟下一句惡狠狠的「豈有此理」。

  薛睿擦擦額頭上的汗,直在心裡給剛剛能對紀封做出正確評價的許蜜語豎大拇指。

  他簡直佩服剛才對紀封直言相噴的許蜜語。她怎麼敢啊,那可是大魔王紀封啊!

  ……牛逼。

  ***

  許蜜語還呆怔在原地。她握著紀封讓薛睿留給她的那把傘,怔怔地站在那裡好久,想著紀封那些一點都不好聽的實話。

  那些話裡帶著點哀她不幸怒她不爭的鄙夷和嘲諷。

  而那些鄙夷和嘲諷在這滂沱大雨裡,卻給她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醍醐灌頂般的敲醒。

  紀封敲醒了她從前從沒有想過的一種可能,或許她真的應該和她的父母,做一個狠心的切割。

  ***

  一場大雨仿佛洗滌了許蜜語。

  她開始前所未有地反思自己與父母的關係。

  耳邊總回想紀封的那些話,那些難聽卻好像振聾發聵的實話。

  在被那些話打擊了期冀和摧毀了自尊心後,許蜜語終於開始清醒過來,去面對殘忍的事實。

  她終於肯認清,自己的討好父母和無限制滿足他們的要求,並不能換來真正的肯定和關心。她其實只是母親眼裡的提款工具。她有錢時,母親從她這裡提款,還能賞個誇讚和笑臉。而她錯把它們當成了晚來的愛,沉迷其中,不舍放手。

  而她沒錢時,母親似乎從未關心體諒過她的難處,只一味地企圖從她這裡擠榨出更多的錢。

  原來別人說得都沒錯,她太缺愛了,導致任何一點肯定都能讓她背離原則,讓她對別人的要求無條件地答應。

  承認自己缺愛,原來這麼容易。承認自己得不到父母真正的關懷,不再欺騙自己——只要自己再乖些,再有用些,父母總歸是會愛自己的——原來並不難。不過就是心痛些,絕望些,覺得自己曾經的歲月又可笑又白活而已。

  任這些情緒在感官中盡情宣洩後,換來的就是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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