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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36

  女學生說:「母子相通,也許是您和兒子有不同于一般母子的心靈感應。」美順看著女學生,充滿疑惑。女學生便給美順講什麼叫心靈感應,讓美順突然想明白牛牛紮人那天,自己幹著活兒,為什麼心煩氣躁,只想罵人。正這時,牛牛從工作室裡出來了,面帶微笑,有點不好意思地沖家人招手。但是眼睛泛紅,明顯哭過。長生第一個站起來,說:「牛牛,沒事吧?」牛牛點頭。

  長生和婆婆幾乎同時說:「過來,快過來。」讓出身邊的座位。美順一看,包括公公全都站起,看著牛牛,唯獨自己原封不動地坐著。剛要起身,牛牛已經過來,坐在美順身邊,同時雙手扒住美順肩頭,按著美順重又坐下。婆婆隔過美順問:「怎麼樣?什麼感覺?好不好?」

  牛牛小聲說:「好玩。」那樣子特像小時候他坐完過山車,意猶未盡、還興奮的樣子。婆婆說:「是舒服嗎?」牛牛笑著點頭,發現美順目不轉睛地看自己,一咧嘴,露出明快的笑。美順也笑了,一伸手,握住了牛牛放在自己肩上一直沒落下的手,滿懷欣慰。

  牛牛沒躲,也沒有抽回去的意思,任美順輕柔地握著。

  吳捷也從工作室裡出來,招呼大家,讓大家進工作室。說牛牛:「進不進來一塊聽了?」牛牛笑著搖頭,吳捷便說,「那好,你在外邊休息,我和他們說說。」

  這一天,大概是美順有生以來最吃驚、最想不明白的一天。

  吳捷說牛牛很小的時候,受過驚嚇。這一次驚嚇,讓他的性格逐漸懦弱。婆婆說:「不可能,從小到大就是我看著,是我眼看著他長這麼大的。沒受過驚嚇。再一個,長這麼大,我也沒見這孩子懦弱,到什麼都怕的地步。偶爾也鬧脾氣,耍性子,嚷嚷兩聲呀?」吳捷說:「這很正常,他學習好,聽話,獨生子,無論爺爺奶奶、媽媽爸爸你們得多寵他呀,在家裡鬧鬧很正常,因為家是他最安全的港灣。偶爾有一次小的暴躁情緒,你們也不會把他怎麼樣,會輕易忘掉。他說他在小學、中學甚至高中都有被厲害同學欺負過的經歷。不過他學習好,是班幹部、年級幹部,老師喜歡。老師在他被同學欺負時會第一時間出來制止。所以這樣的情況不多,他又不願意告訴你們。不告訴你們的原因是他早年受過的驚嚇讓他害怕曾經的傷害重演,骨子裡也是愛你們,護著你們。」

  公公說:「他受過什麼驚嚇呢?教授也問過我們,我們暗地裡也回憶,確實想不起來。」

  吳捷說:「說實話,趙奕凡也想不起來。如果不做催眠,他自己也不知道。催眠過程中,我發現一說到五歲的記憶,他就躲閃,有一段他非常害怕,拒絕接觸。當慢慢引導讓他觸碰之後,他立刻像五歲的孩子看到害怕的事情,驚恐地大哭。」全家人頓時愣住,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吳捷說:「我問他看到了什麼,他不說,搖頭,大哭,慢慢說出兩個人的面貌,是兩個血肉模糊的臉。說不清模樣。問他是誰,答不出。我說在夢裡見過他們嗎?他說六七歲做夢見過,看不清人,不知道是誰,曾被嚇醒。」

  婆婆想了一下,趕緊點頭,說:「是。應當是六七歲,夜裡做夢哭過,但是叫醒後他記不得夢見什麼了,似乎兩三回,以後再沒有,就把這事忘了。」

  吳捷說:「孩子也選擇性地把它忘了,這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潛意識起作用。通過前一陣和你們對話,我知道孩子五歲那年他父母在廠裡曾經和欺負他們的同事打架,我就一點點往這件事上引導,他終於說出那兩張臉一個是爸爸,一個就是媽媽。但是他拒絕給我講述兩張臉當時的樣子,就是哭。」

  聽到這裡,美順忍不住潸然淚下,哭出聲來。

  公公驚愕片刻,說:「我們沒想到這一點。當時我意識到了不能讓孩子看見,還有一段距離時我就從奶奶懷裡接過孩子,沒再上前。可孩子還是看見了,當時他們兩個臉上都有血、有傷,模樣變形,媽媽頭髮也被馮永抓掉不少,看著確實瘮人。孩子哇哇大哭,我趕緊把他的頭別過去,抱他走。雖然走的路上總是轉他的頭,不讓他看,可他看了應當不止一次。」

  吳捷說:「這個印象給他留下了恐懼,他還太小,分不清對錯,不懂輸贏。只知道父母被人打得非常恐怖,奶奶大哭。這個陰影在他童年印象裡非常深刻,雖然他拒絕記住,拒絕弄清是怎麼一回事,選擇性地忘掉,卻揮之不去,深入骨髓。所以他以後害怕暴力,拒絕暴力,逃避暴力。一旦發現有人可能打他他就躲避。」

  「但是,」公公不解地問,「他竟然拿刀紮同學?」

  「對呀,這就是長期壓抑和他這個歲數的年輕人崇尚英雄主義相撞後的衝動,但是,維持不了很久。當被紮的孩子不顧一切反擊的時候他就又開始恐懼,嚇得不敢還手,不敢招架,徹底投降。好在通過這回打架,他找到了一個埋在心裡、一直希望出現的正面形象,他的守護神,」說到這裡,吳捷看著長生,說,「就是你,爸爸。」

  長生一愣,不光長生愣,公公婆婆、美順也愣,吳捷說,「在孩子意識裡,對爸爸的印象一直稍差,當我問他,家裡人和誰最親?最開始,他講奶奶,然後爺爺。但催眠到最後,他講的是爸爸。他說將來任何人都不能說我爸不好,誰說也不行。因為在派出所,他看到爸爸毫不猶豫地沖上來保護他,第一次意識到當他面臨危險、無計可施的時候,平時不起眼的爸爸會沖上來保護他,而且,能讓任何人畏懼。」

  長生大約想起了那天在派出所的情景,對吳捷說:「他們要打我兒子,我、我撞死他們!」吳捷沖長生豎起大拇指。

  以後吳捷又講許多,比如告訴大家從今往後如何對待牛牛,引導牛牛,又今天有些話先不要告訴牛牛,我還要對牛牛再疏導兩回。說今天讓牛牛講出心裡埋藏的恐懼就等於讓他卸掉……美順已經聽不進去,陷入自己的沉思裡,她萬萬都沒想到,牛牛最大的心結竟是自己長生和馮永的那一次幹架。

  恍惚中,她發現身邊人呼啦呼啦起來,一邊謝謝一邊向外走,連忙站起,卻聽吳捷叫:「美順,劉美順。」美順反應過來,啊一聲看著吳捷,吳捷說:「剛才我講到半截時你走神了吧?」美順點頭,吳捷對眾人說,「我單獨再給她說說,可能她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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