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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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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順覺得自己終於能透一口氣了,喘一喘,說:「我爹拿你彩禮了?」栓柱說:「沒有。」

  「要你半片豬了?」

  「沒有,非讓我們扛走。」

  美順說:「那不得了,沒收彩禮,沒拿東西。你結婚我結婚,這麼多年都過去呢,扯他幹啥?現在就說你和英子呢。」哪知栓柱突然一跳,站到地上,把美順嚇了一跳,栓柱道:「不是你,我咋就會娶英子!你知不知道我來北京就為找你?我偷了我爹的四百塊錢來的北京!到北京還剩二百塊錢,哪知道北京這麼大,不知道你擱哪兒,人生地不熟,沒地住,也不敢多花錢,光吃饅頭,饅頭,天天饅頭。我是聽過風言風語,我想我來找你,你嫁的男人要比我好也就算了,不好,或者美順你說一個不字,二百塊錢,我要領著你跑,天涯海角護著你!」美順突然攥著拳頭大喊:「你說這個幹啥!」栓柱激動得滿臉通紅,眼裡有淚,也沖美順吼:「可你生了孩子!孩子!」

  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英子在一邊無措。美順的眼裡漸漸湧上淚水,盯著栓柱,說:「你就娶英子了?」

  栓柱一下氣餒了,不看美順,低下頭,坐回床上,說:「那咋?她家也趕,我家也催,再說一賭氣我就跟你講了回去娶英子。其實那時候我都不知道英子是誰?」

  美順擦擦眼淚,說:「英子,就這男人,你戀他幹啥?結婚不愛你,掙多少錢瞞你,買個房只寫自己,被個人一勾就跑,只要兒子,不要閨女。栓柱,虧我爹沒把我嫁給你。也就是英子,守著山裡人的念,把你當座山,把你當棵樹,咋都倚著你,靠著你,捧你!已經這樣呢,還想你回來。要我早和你離了,看都不看呢!從今往後,沒有你這個老鄉,碰著了,不許叫我!」栓柱氣哼哼地嘟囔:「叫又咋著?」美順喊:「看我能不能扇你!」

  栓柱噌地又下床,站在地上說:「你現在過好了,有房住,成北京人了,站著說話不嫌腰痛。」

  這時美順才聽見英子的哭聲,一回頭,英子早已哭成淚人。想一想剛才和栓柱說的話,便僵在當地,不知所措。

  英子抬起頭,問栓柱:「北京人哪好?黃露哪好?她就是會打扮?現在還能和你在攤上,你讓她一個人試試,早不幹了。能像我似的,死命跟你幹,住出租房?」

  栓柱說:「我為什麼死命幹?為什麼住出租屋?北京人,我比誰差?可是起早貪黑掙不來一套房,跑到北京的邊上買個房這麼遭折騰?現在錢錢見不著,房房住不進去。早先這一片,就是農村,黃露和他男人就是種地。不拆遷,一米樓房也住不上,永遠是北京郊外的農民。現在咋樣?一拆遷,兩口子得了四套樓房和一大筆錢。離婚給了黃露兩套,黃露娘家拆遷又有她一套,自己三套房,錢另說,她自己都講,我還幹什麼?有什麼可幹的?又不想成大款。現在一覺睡到下午,起來了就想吃點啥,玩點啥,買點啥,這麼著一輩子都不見得把錢花完。你看咱也農民,誰去占你的地?買你的房?幾百萬幾百萬一次給你?不就因為咱沒生在北京,托生在山裡嗎?不是北京人,沒生在北京,你就啥也不是。可憑啥我就當不了北京人?

  「去年我肚子裡長個石頭,開刀拿出來要一萬多。兒子發燒,滴點藥花兩千多。前兩天我鬧肚子,點滴,吃藥,用黃露的醫保卡,花了不到五十塊錢。那為啥我不當北京人?就這,黃露五十歲了國家還給黃露發錢養老,養她到死。可她有三套房子,那麼多錢,這輩子除了吃和睡,就是個玩,國家還得養她。我死掙一輩子,看病得自己花錢,沒錢躺家裡等死。要是沒錢,老了就是個等死,誰管?我跟黃露結婚,幾年後我就是北京人,兒子也北京人了。房不用買,老了領養老金,病了用醫保卡,這多好,我一輩子不一定掙下。那為啥我不在北京?回那個死了都沒人管的山裡?你以為美順咋樣?不是為了當北京人,能嫁那個男人?美順你告訴我,那長生,哪裡如我?」

  美順原本站著,此時坐下,不看栓柱,緩緩地說:「那時候我娘告訴我,你家已經給你準備出一套院子,五間大房,家具、鋪蓋,全是新的。還有電視、冰櫃、洗衣機,啥都不缺。娘說我們村長的兒子三杠頭,結婚那年,屋裡的東西都不如你家齊整。是不?」栓柱頭一揚,哼了一下,道:「在山裡,不說最好,數一數二。」美順說:「可沒一分錢是你掙的,都是用你姐姐們的彩禮錢堆出來的。聽說蓋房時你兩個姐夫都回來了,出工出力。」

  栓柱說:「那不是山裡的風俗?你倆哥哥拿什麼蓋房結婚?還不是你的彩禮?」美順不反駁,依舊緩緩地講:「聽二娘講,中學回來後,你去過瀋陽,跟著你二姐掙錢,去三個月就回來了?」栓柱沮喪地說:「我幹不了那個!整天讓我搬磚頭背沙子運鐵管子,我這人使不了笨力,天天被他罵。」美順還是不接茬,看著英子說:「聽英子講,這些年,你也沒說給英子爹娘寄些錢?英子一說這事你就黑臉?」栓柱說:「你問英子,她背著我寄了沒有?寄了多少?」

  美順還是只看英子,說:「我來北京的第三天,長生就和我成親。當時我十六歲,騙人家說二十二呢,其實十六。北京的女孩子,十六歲還上學呢,吃個飯都得爹娘哄呢。咱山裡人不懂啊,到了北京,這怕那怕,人家說什麼咱都嗯哪、嗯哪、嗯哪!就記著山裡人說的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哪裡喜歡長生?憑什麼喜歡長生?來北京,娘給我二百塊錢,我一直藏著,幾回都想拿著二百塊錢回去,其實咋買票咋上火車我根本不知道,出了小區怎麼走我也不知道,那也想回去。可一回回想:回去了讓人說被北京人不要了,攆回來了,爹娘的臉沒處放呢。再一想回去了也沒人要了呀。然後懷孕了,有牛牛了,一家人對我又好。算了,爹和娘也不般配,村裡多少叔叔嬸子大爺大娘不般配,不也過呢?」

  說到這裡,美順轉向栓柱,說,「知道不?那年你看見我,叫住我,你要是硬硬地說一聲:『美順,抱起孩子咱倆走。』我家都不回,一定跟你走,上哪兒隨你,一輩子跟著你。可你嫌棄牛牛,嫌棄我生了孩子。你看到牛牛的眼神我見了,然後看我的眼神我也看到了,已經生了娃讓你嫌棄了,有了牛牛讓你失望呢。你轉身走遠,我蹲下哭,還想,要是沒有牛牛會咋樣呢?現在咋?幸虧你嫌棄我呢,幸虧你走呢,幸虧那個時候我有牛牛呢。」栓柱坐在床上嘟囔:「你也沒說跟我走嘛,我也不知道你男人啥樣嘛。」

  美順聽都不聽,不等他講完,繼續對英子講:「那我也沒喜歡長生。那時我剛上了班,剛開了支,第一回往家寄錢,過了半個多月,收到爹娘的信……」

  美順便講起長生瞞著自己每個月都給爹娘寄錢的事,問栓柱:「你能做到?」又講日常生活裡長生對自己點點滴滴的照顧,問栓柱,「你行?」栓柱不說話,撇嘴,美順就講和馮永打架,說長生怕馮永怕到不敢回嘴、不敢還手的地步,看見自己被打,沖上去和馮永幹,差點把馮永打死。讓一個在電廠可以橫行霸道、誰都不敢惹的馮永,不敢在總廠上班。問栓柱:「你行?」栓柱扭著頭說一句:「那有啥?」美順一哼,接著說:「我說過我的兩居室沒了。讓長生姐姐偷著賣掉,把錢拿走,回美國了呢。我和長生,連公公婆婆,一分沒見著。可是長生從一開始就不讓我們和姐姐要錢,擱你,做得到?」栓柱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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