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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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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生活還得繼續,生活又像原來——又不像。 婆婆是讓美順硬拉硬勸在餅店待了兩天后,才不用勸天天到餅店。公公已經去廠裡,臨走前囑咐美順儘量別讓婆婆一個人待著。有過上一次迷路,美順也擔心,暗地裡託付和婆婆一起鍛煉的老姐妹:去時一起,回來一塊。所以每天早上鍛煉完,這些老姐妹都會瞅著婆婆進了餅店才會走。婆婆不知道這是美順托囑人家的,還邀人進來。這倒是觸發了美順,到小區外讓裝窗戶護欄的師傅在餅店窗口上方支起一個雨棚,棚下放一個塑料方桌,配套而來的幾個凳子。沏一壺茶,備幾個杯。一來趕上下雨,等著買東西的人不會被雨淋,二來歲數大的客人可以坐著等。更重要的,婆婆可以坐在外面喝水聊天。畢竟天一暖和,餅店裡熱。外面坐著,和鄰居、老同事、一塊鍛煉的姐妹說說聊聊,一天裡都會開心。只幾天,婆婆就喜歡上這出了,不忙時就在外面坐會兒,忙時進來,幫幫美順。 牛牛現在六年級,給他買了一輛自行車,和幾個同住小區裡的同學一起騎車上下學。牛牛參加市區奧數比賽沒進前二十名,落選全國大賽,特別沮喪。公公跟牛牛談:「沒關係,奧數只是一場比賽,決定不了什麼。你那些奧數題,許多我都不會做,全市幾百個學生裡能進三十強,就說明你的數學水平已經很棒了。」牛牛這才不再沮喪。 只是長生,因為長莉沒回來,老有情緒。他有情緒不會說呀喊呀,悶。一天到晚不說幾句話,晚飯後也不再去廣場,勉強轟出去了,很快回來,蔫蔫地處在一角,看上去滿腹心事、一肚愁腸的模樣。問他想什麼?怎麼啦?他說沒有。已經讓長莉給他打過兩回電話,當時高興一會兒,過一陣又回原樣:坐在一隅,思索地似乎已經不在俗世了。婆婆告訴美順:「我也不知道他想什麼呢,先由他一陣,過了這陣自然會好。」 其實美順也有心事,雖然房不是花五百萬買的,畢竟賣出了五百萬,是一塊硬石頭,堵在心裡,好在一進餅店,就會忘掉。 這一年春天,只下過一場極短暫的小雨。五月份,市里接連發生兩起火災,都是出租房,小門店。弄得城管、警察、街道居委會,頻繁檢查。小區外零散的攤販已經不見,固定門臉兒也隔三岔五關門。美順的餅店幸虧是居委會的房子,受照顧,只花錢買了一些居委會拿過來的電插銷之類,不誤營業。 從美國回來後,接到一回英子打來的電話,說很想美順到她那兒聚聚。美順一直捨不得把餅店關個半天一天的,關一天不但一天不掙錢,還會讓許多老顧客空跑。通過這一次出事,美順下意識地已經把烙餅當成自己的責任。不想六月的一天夜裡,小區外一個拉麵館著火了,連帶把旁邊的圖片社燒了大半,聽說市里的領導都來現場指揮滅火,一早美順送牛牛上學時被居委會的李大姐攔在樓門口,說區裡、城管已經下通知,要求餅店暫關,檢查後才能營業。離開了李大姐,牛牛告訴美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美順說:「啥意思?」 送牛牛進了學校,美順就給英子打電話,英子高興地說:「好呢好呢。」 美順想叫婆婆一起去,婆婆不去。美順就猶豫,婆婆說:「沒事呀,放心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我就糊塗過一回,還老糊塗呀?」 英子住四環以外,美順還是送報紙那年,做征訂,往這邊來過。這一回再走根本不認識了,心想怪不得婆婆會迷路。原來的一條窄馬路現在拓寬了好幾倍,路兩邊的農民房小商店及忘了什麼單位的三層樓全沒有了,被一棟又一棟新建不久的高樓取代。彩磚鋪就的便道上偶爾冒出一小塊草坪,夾雜著花朵。一路行來,美順差一點以為這裡又是美國,虧了沒有黃發藍眼的外國人以及時不時出現的中國字讓她明白這裡確實就是中國。 走了將近半個小時,看見幾棟特別豪華的住宅樓,圍牆前有一塊山石,刻的字正是英子告訴美順的金匯公寓。近三米高的鐵藝柵欄門,門前橫著一個電動伸縮欄。兩個黑制服,掛紅黃綬帶,戴花盆樣帽子的保安站在伸縮欄後,看也不看自行車道上的美順。美順便惶惑,英子說她住的地方在金匯公寓後面,可往前看看,回頭看看,沒看見可以拐到金匯公寓後面的路。給英子打電話。英子說你往前走,看見一個寫著「北京歡迎你」的背景牆,你走到背景牆後就能看見一條小道。美順便向前騎,果然有一個寫著「北京歡迎你」的背景牆在金匯公寓圍牆的盡頭處。到了背景牆後一看,真有一條洋灰路面的小道,不知道的人從此經過根本不會發現。 小道窄得電動三輪車開進去,對面來人要貼到牆上讓路。這邊是金匯公寓的圍牆,那邊是一個什麼大廈的側面。走出小道,便是坑窪不平的土路。景色也是突變,剛才好像美國,現在的的確確就是中國了。放眼望去,先是一個拆遷過的大空場,破磚爛瓦,雜草廢物。各種顏色的塑料袋被些許的風一吹如一面面破爛的小旗招搖飄擺。空場的邊際處堆了東一處西一處的生活垃圾,幾隻不知是不是野貓野狗的動物在上面行走覓食。從垃圾堆裡滲出的污水東一窪西一窪,散著惡臭。土路顛簸得不行,只能小心行駛。好容易過了這一片,便一排排,一堆堆低矮簡陋的出租房,木門小窗,就像英子講的那樣,窗戶跟巴掌一樣。因為房建在各家的院子前,道路被占得不足兩米寬,又是土路,下雨時被車碾壓得凸凹不平。 幸虧這個時間租房的人都出去掙錢了,偶爾才見一兩個老人及孩子。但是拐來拐去,還沒看見英子,便懷疑自己迷路了,不敢再走,正要打電話,聽見英子喊:「美順,美順。」抬頭一看,英子正站在前邊的拐彎處招手。走過去見英子兩腮上兩大塊紫紅色的斑,美順問:「你這臉咋弄成這樣了?」英子說這冬天守水果攤凍的。美順說:「沒覺著這一冬多冷啊,凍成這樣。」英子說:「哪呀!你一天十幾個小時都在外邊試試。」 進去不遠就是英子租住的小房。房不大,搭一張大床後,就沒有什麼轉身的地方了。英子的兒子小瑞趴在大床上寫作業。叫一聲姨。英子說栓柱和閨女小蘭在攤上,中午回來。屋裡開著空調,卻不見涼爽。英子說:「房頂就一層石棉瓦,一層石膏板,有點涼氣全從上面跑了。」 屋子顯然被英子收拾了,支起的飯桌上放一個塑料盆,盛幾樣水果,英子說都是自家賣的,拿一根香蕉給美順。小瑞看到了,說給我一根。英子轉身從勉強算是櫃櫥的家具裡又拿出一盆水果,掰下一根香蕉給小瑞。這一盆水果顯然是擺過一陣被人挑剩的,掰下的那根香蕉已經有些黑,英子對美順說:「一點不壞,反倒更甜。」小瑞卻一臉嫌棄地說:「不要!」美順便把桌上的水果拿到小瑞眼前,由他自己拿。小瑞掰一根香蕉,剝開了咬一口,放在一邊,接著寫字。英子說:「他們都不知道稀罕呢。哪像咱呢,從山裡出來前都沒見過這,坐火車到瀋陽,看見人吃香蕉,還以為長茄,尋思這山外的長茄咋黃不登的呢?皮兒還能剝。」兩個人狂笑,小瑞也笑,說:「真土,香蕉都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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