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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20

  長莉住進兩居室後,果然獨處,做飯都自己解決。叫外賣,只偶爾過來。不像剛回來時,狂吃了三天長生包的餃子。

  搬走之後,長莉開始忙,每天都要出去,就跟上班似的。安吉拉也不用婆婆帶,出去時用一個自美國帶回的布兜,把安吉拉兜在胸前,挺胸抬頭這麼走。安吉拉坐在兜裡,自玩自樂。兩個人一走就是一天。一個月過去,只委託婆婆看了兩回安吉拉,實在因為要去的地方或者要辦的事帶不了安吉拉。

  婆婆告訴美順,晚間,安吉拉自己睡一間房。她不安地說:「這哪行啊?孩子那麼小,晚上醒了害不害怕?出點事怎麼辦?」又說,「自己出去跑也就算了,孩子也跟著顛簸,你說這一整天,孩子拉了尿了,渴了餓了的……真不知美國人的腦子裡都裝什麼了。長莉告訴我:在美國,女人生完孩子從不坐月子。可人家是美國人,起小牛奶麵包吃著。你一中國人,有她們身體素質好嗎?說她不聽,去美國幾年淨學這沒用的了,樓上樓下的街坊還以為我這個姥姥怎麼回事呢?外孫女都不管。」嘮叨了很長時間,可是擰不過長莉,出門照樣帶著安吉拉。美順也覺得這麼帶小孩子不妥,可不敢和長莉說,人家是從美國回來的,自己從山裡出來,差太遠了。倒是覺得以前看錯了這個姐姐,長莉不光聰明、有知識,幹起事來,不輸任何人。就像當年她講的:骨子裡硬。

  至於長莉每天出去幹什麼,婆婆也說不清楚。

  進入十一月,天氣轉冷,稍一有風,就把樹上的葉子刮得到處都是。

  這一陣美順不做餡餅了,置一個烤箱,開始做燒餅。原因這個季節的北京人愛吃火鍋,美順自己家裡就吃過兩回了。火鍋不止涮羊肉,蝦、魚片、其他肉,或者肉丸,都可以放在火鍋裡吃。講究養生的人也可以不涮肉,豆腐、蘑菇、各種葉菜,都可以吃得熱氣騰騰。可不管如何吃,末了總要吃個燒餅,北京人才覺得圓滿。美順烙燒餅是跟英姐學的,英姐的師傅解放前支小攤專烙燒餅,小有名氣。後來進電廠,手藝傳給英姐。老輩兒人做事講究,首先實誠,不管是自己的買賣,還是歸了公家,傳幫帶一絲不苟,按規矩來。所以說英姐得了真經,又傳美順,口味沒有任何改變。起先是小區裡的人買燒餅都要出小區,到農貿市場。現在都到美順這兒,說有早先的味。

  燒餅這種食品不光適合配著火鍋吃,也可以當早點,夾肉,夾雞蛋,還能當正餐,白嘴嚼一個都是香的。

  這天上午,十點多鐘,窗口外等燒餅的人排成一個小隊,有一女子不排隊直接站在窗口往屋裡瞅,婆婆問她是否要買烙餅?因為烙餅不必排隊。她搖頭,突然把臉貼到玻璃上往裡看,婆婆正要問她幹什麼,她突然叫:「美順!美順!劉美順!」美順正往擀開的面皮上塗抹麻醬,聞聽扭頭,第一眼沒認出來,但是這個人熟悉,特別熟,可又說不出是誰,端著沾滿麻醬的兩手發愣。女子急了,在窗外一邊擺手一邊聳著身體叫:「我是英子,英子!」說著,離開窗口,跑到門處,直沖進來,對著美順叫:「我是英子呀!」美順兩手麻醬,也不顧,雙手攥拳,蹦起來喊:「哎呀哪!咋是你呢?你咋是英子呢!你咋呢你呀!」

  婆婆就在美順邊上,嚇了一跳,雲裡霧裡地看著二人。直到英子說,美順又解釋,婆婆笑著說:「嚇死我了,沒見我閨女這樣過,攥著拳頭,還跳起來了。」英子摟著美順笑,美順對英子說:「你叫我我還糊塗呢。你咋胖了?白了?變樣呢?」英子說:「你也是呢,白了,胖了,個子比原來高了。你又側著身,看不全你臉,我就不敢認,說這是不是美順?是不是美順?大著膽子叫的。」兩個人又笑,笑之後,美順問:「你咋知道我在這兒的呢?」英子說:「我都找你一頭午了,不知道哪個樓。轉來轉去。尋思問一下吧,問不著再走。沒想真問著了,說往前走,那個賣烙餅的店就是美順開的。」婆婆對美順說:「早收會兒吧。上樓做飯。」英子說:「阿姨不用,我在小區門口的家常菜館訂下桌了,我要請美順。阿姨你還不知道呢,沒有美順我不會到北京呢,在家要窮死呢!哎呀那時候哪知道北京在哪兒呢,以為可遠可遠的了!啥時才能走到呀。」三個人俱笑。美順說:「我請你。擱北京這麼些年,頭回看見村裡人,還是你呢,我請。」

  這就緊忙,其間說一些老家的事,英子說來北京已經幾年了,賣水果,結完婚,現下有倆孩子,大的是女,小的是兒。曾經想找美順,可不知道美順在北京的什麼地方,問過美順父母,不說。

  外面等著買燒餅、買烙餅的人一個挨一個,也講不了什麼。到了十一點多,好不容易到了沒有顧客的時間,趕緊把門關了。

  到了家常菜館,英子確實訂了一個小單間。菜上齊後,婆婆喝杯飲料,吃下一碗米飯先走了,說你們倆多少年不見,好好聊。又告訴美順,下午就歇了吧。

  婆婆走後,小單間裡只剩下兩人。剛才還有說有笑的二人,突然無話,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相互微笑。笑著笑著,英子嘴一撇,竟然哭了。美順想說話,還沒張嘴,眼圈一紅,也開始流淚,忍不住怨:「你……咋呢?咋呢嗎?」不想英子的眼淚和美順不一樣,說:「美順,美順,我恨你,恨你呢。」倒讓美順的眼淚止住了,說:「咋呢?恨我啥呢?幹啥恨我呢?」英子說:「栓柱……栓柱還想著你呢!」美順說:「想我?想我幹啥呢?我知道你和栓柱結婚了,在一起呢。我以為你們擱瀋陽……」話還沒講完,英子已經哭出聲,講不了話。美順說:「咋了?你沒和栓柱結婚?」英子搖頭又點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美順小心地說:「栓柱不好?你倆幹架了?」英子哭過一陣,稍稍平復,說:「他、他還想著你呢。」美順說:「我和他只見過兩次,手都沒碰過呢。」正說,英子兜裡的手機響,英子拿出來看了一眼,摁了不接往回裝。美順已經看見英子手機上顯出老公兩字,一把奪過來。躲避英子時,手機又響,便摁接通,說:「你是不是栓柱?是不是?」英子也不搶了,看著美順,奇怪的是那邊卻不出聲,直到美順又問了一遍你是不是栓柱,你在哪兒呢?話筒裡才傳來栓柱的聲音,問:「美順,英子在你那兒哪?」美順說:「她在我這兒哭呢,你把她咋的了呢?」連問兩遍,栓柱才說:「你告訴我你倆擱哪兒,我過去。」

  美順和英子兩家相隔不遠,同樣年紀,都是只上過一年小學。兩個人從小玩在一起,摟草拾柴也在一起,沒事時你到我家來,我上你家去,趕上餓了,有啥吃的都得咬一口,不分彼此。

  國家的婚姻法在這大山裡不太管用,一般女孩子十五六歲說媒的就上門了。十七八歲結婚很正常,到了能領結婚證的年紀,孩子都四處跑了。

  媒人領著栓柱到美順家見面時,英子正來串門,見到了栓柱,覺得栓柱不光人好,家庭也好。全家只有栓柱一個男孩,姐姐都嫁到山外了,一個姐夫還在油田工作,正式工人。栓柱爹也能,因為在鄉政府有親戚,這些年種地外加收山貨往外倒騰,撲騰得不錯,吃喝不愁,還早早地給栓柱蓋起房,圈了院子。不管誰嫁過去,家裡的一切將來都歸栓柱。當然栓柱美順沒成,這個不怨美順,更不怨栓柱,誰在北京有了婆家還嫁山裡?

  英子也是不到十六歲就有媒人說合,其中說的一個英子覺得不錯,可惜英子父母沒看上,英子覺得不錯也沒用。栓柱是美順嫁到北京快一年時媒人過來說合的,講栓柱去了瀋陽,跟著二姐一家人幹裝修,成家後英子也可以過去,「幹吧幹吧就比山裡強。」

  英子父母很滿意這門婚事,當然英子也滿意,小女孩的心如浪潮初湧,還沒見面就在心裡愛上了栓柱。

  英子說,結婚後去了瀋陽才知道栓柱的二姐夫是給老闆打工,沒有自己的裝修隊,不過在水暖這塊當個小頭,技術不錯。栓柱在他手下打雜兼學技術。二姐夫脾氣不好,愛罵人。兩個人在瀋陽幹一段時間後栓柱要上北京,說一個同學擱北京賣水果,比打工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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