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美順與長生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
|
|
律師是公公廠裡長年聘的,不接個人委託。這一回是受廠裡和公公委託才來。他對英姐說:「從現在開始,我接受你的委託,受理相關事宜。」 來之前,他們已經通過公公認識的熟人,瞭解了案情:英姐在極端憤怒下,雖然雙手持刀,狂砍亂揮,實際哪有一百多刀?但是不管到底揮了多少下,那女人被英姐砍中八刀,英姐前夫被砍三刀,都不致命,也不致殘。可有一刀砍在女人臉上了,會留下疤痕。當然所有刀傷都會留疤,但是臉上的疤和身上的疤大有分別。目前對英姐有利的只有兩點,一是事發有因,二是第一個報案人是李睿。李睿報案時稱:快來人哪,我媽說她殺人了!110有錄音,且李睿在警察詢問時堅稱是母親讓她打電話報警並叫120。英姐又如實回答警方詢問,所以認定有自首情節。不好的是前夫及女人已經上訴法院,要求刑事處罰及民事賠償。英姐或將面臨三至十年的刑期。 律師說根據整件事情的經過及對法律的瞭解,有可能把最後的判決定到三至五年之內。當然,最佳辦法是庭外和解,那樣有可能少判一兩年。 公公回家,律師領著李睿及美順先去看望英姐的前夫。英姐前夫挨了三刀,一刀在背,兩刀在胳膊處,都沒傷到筋骨,縫合而已。李睿求父親放過母親,至少別讓母親坐牢。父親先開始很激動,破口大駡,說她把我砍成這樣你都不來看看,這些年你好好叫我一聲爸了嗎?眼看李睿就要和父親吵起來,美順忙把李睿拽出病房。陪她在走廊裡哭。第二天又去,在律師和美順雙重勸說下,李睿買了父親愛吃的水果、點心、熟食之類。父親一開始僵著,後來女兒哭,態度緩了一些,只是談不攏。這以後律師和美順都不再陪同,只讓李睿去。至第四回勉強應了,說只要把房賣了,分錢,他可以不起訴。女人是否堅持他管不了。 李睿和律師又找女人。許是其間英姐前夫與女人有了溝通。女人直截了當講要求,賠償醫療費,臉及身上的刀疤要全部修整到看不出來,也就是整容,費用歸英姐,還要精神補償費,然後英姐要將房子無條件歸置前夫名下,自己搬離。 幾天後,醫生說英姐不必住院了,也就是說明天起,英姐將被拘留直至法院判決。 這一陣每天打烊後美順都去醫院,這一晚更應當去。到時李睿剛和英姐講過什麼,相互歡笑,完全沒有明天就要坐牢的樣子。美順說:「這高興呀?」英姐道剛說到李睿小時候爬到樹上下不來的事。 見美順到了,李睿出去打熱水。女兒一出病房,英姐說:「美順,你單獨找一下律師,替我告訴他一句話。」 這一階段談判英姐都沒參與,全是李睿自己或律師陪同。女兒回來只報喜,比如父親終於點頭如果那女人不起訴他也不起訴了,又經過這些天律師和李睿以及父親幫忙,那女人也開始講條件,不再非要關母親十年二十年不可了。 英姐說:「你跟律師說,我早想開了,敢做我就敢擔,不怕進監獄,況且我確實把人砍了,進監獄也是應當的。那麼多人進去又出來的,不全好好的?明年李睿就碩士畢業,昨天她說了,現在就有單位聯繫她呢,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判吧。待幾年出來,我都退休了。就是房不給,怎麼著我都行,房子不行。我得給孩子留一個叫家的地兒。」這時正好李睿進來,說:「媽你真是,房又算什麼呢?我保證,將來一定買一個比這更大更好的房子給您。只要您好好的,所有的事都不叫事。」 送美順出來,蹲在醫院的小花園裡,李睿哭了。出事後的李睿一直堅強,甚至和父親談判時也沒哭出聲來。卻當著美順的面,哭得站不起來。她說她一想到母親明天就會進拘留所甚至蹲監獄就覺得自己有罪。說假如那一晚不和母親住,趕回學校;假如不吼一嗓,不在被子裡哭,或許就能像往常那樣,一切都會過去。自己已經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平房,多次要把母親接過同住,卻種種顧慮私念,現在想想就是為房,認為那房將來是自己的。她說:「我真後悔呀。全賴我,全都賴我。要沒有我,不會這樣。」美順說:「怎麼能賴你呢?是你爸壞,那個女人壞。」 李睿使勁甩頭,哭著說:「不是,不是。姐姐,你雖然跟我媽共事幾年,其實你不知道真實的我媽,她有多窩囊,多怕事,多膽小!她太過害怕太過於忍了。幾年前她就在褥子下面藏了一把菜刀,她以為我不知道。卻從來不敢拿出來。她把電視搬屋裡,枕頭下邊擱棉花球,擱耳塞。我傻嗎?不明白嗎?能不知道嗎?我為什麼不在家裡呀?為什麼?那天我叫、我哭,是特意的,我就是讓她聽聽你女兒都成什麼了?你女兒還沒處過對象,還是個女孩兒!你讓我怎麼在這個家待?怎麼回來?她還忍,動也不動,聲都不出。總不能我上那屋和他們打吧?我真氣不過,大聲說:我領你走!」 說到此,李睿停止哭,兩眼瞪著,凝視前方,好像正看著那一晚的情景,緩一緩,說:「她就起來了,在黑暗裡下床,向門口去,我說你幹嗎?別出去。可我心裡卻想:你到底起來了,終於不忍了。她說我上廁所,說得特別平靜,可是我看見她一手背著,有意不讓我看。但是我知道,她拿著刀! 「她出去了,把門關上。我就坐起來,使勁聽,卻只有那屋裡的聲音。我的心突突跳,想像她正悄悄地走路,接近那屋。你知道嗎,姐姐?我心跳不是害怕,是等著,等著,等著她砍,等著她掄刀。但是沒有,等來等去,還是人家的聲音。我就恨,你幹嗎呢?這麼長時間你還不動,你在幹嗎?砍呀!」說著,李睿蹲著的身體向上一聳,猛一揮手。 美順已經被李睿講述時的眼神及最後一個動作徹底嚇住了,仿佛一把刀霍地砍來,馬上向後一錯。卻見李睿死死地盯著前方,似乎正見一場廝殺。美順怕了,說:「李睿,李睿。」李睿看一眼美順,突然大哭:「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以為我和我媽真會死了,真會死呀!所有人都瘋了,瘋了!警察再晚來,我們就死啦!」 美順一把抱住李睿,忍不住流淚。李睿靠在美順懷裡,慟哭不止,好一會兒才止住,抬頭看著美順,問:「姐姐你說,我算什麼?是她的女兒嗎?」 美順搖頭又點頭,卻想不出一句話告訴這個上大學的女孩。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