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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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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餅這事只忙中午、下晚兒。早起不用,晚上至多8點,就可以關門了,和送報比簡直不算什麼。婆婆只管賣,其實是解大圍,美順算賬慢,口頭賬更慢,如果全指望美順,人多時不一定就把哪件事做錯。 果然英姐一到休息日就過來。先去早市,買菜。置了一個電炒鍋。趁中午人少,三兩下就炒一鍋菜,三個人一起吃。吃過之後,婆婆回家午睡,師徒倆坐著說話。常回憶在一起的日子,許多當初不起眼的事這時都成了笑話。其間英姐幾次講美順、長生打馮永的事,說:「美順我太佩服你了,你就敢豁出去,你真棒。」還說長生,「一見你挨打命都不要了。幸虧你把他喊起來了,要不然長生會把馮永打死。北京人說的怕橫的,橫的就怕不要命的。我真信了。一個人有時就得豁出去,真要死都不怕了,鬼神都得讓道。」 週六周日,英姐都來幫忙,一待就是一天。美順和婆婆商量,一天一百給英姐算錢。為了不讓英姐難堪,趁中午婆婆上樓睡覺時拿出來。英姐當時就把臉撂下了,說:「美順你轟我呀,我缺你這點啊?」錢沒要,下個禮拜六還不來了。禮拜日早起美順給師傅打電話,說:「師傅我錯了。」英姐說:「幹嗎呀?以為我記仇呢?這兩天在我女兒這兒呢。今天我們倆逛商場,下禮拜過去。」英姐的女兒還接過英姐的電話說:「阿姨,我叫李睿,謝謝您和我媽在一起,她可高興了,老跟我說起您。」美順說:「你別叫我阿姨,我是徒弟。」卻意外地從手機裡聽見英姐久違的朗笑,說:「叫你阿姨怎麼了?」 一個禮拜六,中午休息,英姐又說打馮永的事。美順聽著,心裡特別不是滋味,忍不住說:「師傅,別再講了,都過去的事了,別再講了。」英姐問:「怎麼了?」美順想了一下,說:「師傅你要好好的呢,在心裡我把你當姐姐呢。在北京我沒有娘家人,我一直把師傅當娘家人呢。」說著眼圈紅了,聲音哽咽。英姐便說:「不講了,不講了。幹嗎呢你,美順,好好的招我難受。再也不講了。」這以後真不講了,東拉西扯。 一個月下來,美順真沒想到賣餎餅這麼掙錢,不光比送報掙得多,比長生掙得都多。同時也覺得北京人真能花錢,一個烙餅,自己在家咋還不能烙了?至於跑出來花錢? 天到五月,居然接到二哥用手機打來的電話,說買個新手機,又講現在這頭牛可能出奶了,天天見錢。問美順能不能再借他一萬?說山外人家有一頭日產五十多斤奶的奶牛下犢子了,許多人要買,估計買下來得一萬塊錢。美順驚訝地問:「一個犢子就得一萬?你不說五千嗎?」二哥說:「哪呀,早漲了。那頭牛有人出到八萬人家都沒賣,犢子一萬還多?養出來咋也賣出三五萬。」 一萬不是小錢,美順長生辛苦一個月也掙不到一萬,不免猶豫。二哥就在電話那頭磨嘰:「妹呀,妹呀,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幸虧是中午來的電話,婆婆不在跟前,美順極不願意公婆知道娘家人跟自己借錢。晚上,跟長生商量,想想畢竟是一萬塊錢,為讓長生同意,先說養牛如何掙錢,牛價如何瘋漲。哪知長生根本聽不進這些,要不是使勁瞪著眼睛就睡著了,美順只好直講,告訴長生二哥借錢買牛,一萬。長生說:「行。」美順以為長生想睡覺敷衍自己,提醒他:「一萬塊呢?行?」長生說:「啊!」美順說:「你有啊?」長生搖頭,說:「不知道。」想一想對美順說,「明天我問媽有沒有,好不好?」美順這才明白長生對錢一點都不關心,怪不得之前都由婆婆掌管。 又郵走一萬,雖是家裡人,到底心疼。 這一個禮拜六,下午四點,正忙,英姐女兒打來電話,說從學校回來了,英姐就特高興地走了。 周日英姐沒來,大約跟女兒在一起。 週一早起,美順剛到店裡,正和麵,一個二十上下的姑娘騎自行車到了餅店前,下自行車後,慌慌張張闖進店,叫:「你是劉美順姐姐嗎?是不是劉美順姐姐?」美順一看,姑娘臉上不知讓誰打了,一大團淤青,這個人又沒見過,說:「咋、咋了?我是劉美順……」姑娘就哭了,近乎跳著說:「我媽在醫院呢,她要見你。她叫英姐,英姐!」 以後,美順無數次後悔,那天中午為什麼不和師傅喝酒?醉了又會哪樣?師傅哭或鬧都沒關係,訴盡心裡的憋屈、仇恨,或許就沒有後面的事情了。 英姐躺在病床上,整個一條胳膊都裹著石膏,一隻眼完全睜不開,臉、額頭,幾塊青紫及破皮的地兒,慘不忍睹。更讓美順詫異的是有一個女警察在病房外守著,問明白才讓美順見英姐。 病房裡兩張床,卻只有英姐一個病人。看到美順,英姐淒然一笑,隨即流淚,她竟哭了。 美順沒見英姐什麼時候委屈過,就是那回講被前夫及那個女人欺負,也沒委屈,招人可憐,這一次,她竟哭了。 在來醫院路上,李睿已經講了許多,又聽師傅講,美順知道,英姐出事了,出了大事。 這一兩年,北京的房價瘋漲,英姐的房子因為地理位置的關係,已經由原來的三百多萬漲到了近五百萬。前夫天天鬧著賣房,英姐就是不賣。英姐前夫便和女人天天回來住,搶廚房搶廁所,就是你要做飯我也做飯,爭水管爭灶眼。你進廁所我立刻敲門。稍有言辭便罵,兩個人一同跟英姐幹。英姐實在吵不過他們,不在家吃飯,不在家上廁所。下班後在外面吃了飯再回來,儘量不在客廳待著。 逢週六日,原來逛公園逛商店,現在去美順那兒,晚上回家的路上湊合一頓。錢、房本,連自己的身份證都交女兒保管。饒這樣,還是不行,只要英姐進家,二人就佔據客廳,大聲放電視,大聲唱卡拉OK,一邊喝酒一邊飆歌。最可氣的是,一旦英姐開門進客廳,二人立刻摟住了種種不堪,毫無羞恥。女人更是,扭呀喘呀,哼哼嘰嘰,沉迷不拔的樣子。夜裡,兩個人敞開自己的屋門做夫妻事,女人極能叫。英姐鎖緊屋門、關緊窗戶也擋不住浪聲入耳。往耳朵裡塞棉球,吃安眠藥,都不管用。真是越要躲藏越無處藏,越在心裡清晰。 李睿所上大學就在北京,坐地鐵半個多小時就能歸家。剛開始住校,一周半月或還回來,因為那時的前夫還知道收斂。或女人撒嬌扭捏,女兒一聲呵斥,還能管用。近一年當爹的為了得到房已經不顧一切。雖不如只有英姐時放蕩,卻處處迎合女人。女兒呵斥,全不管用。女兒便近一年不再回來。 週六這天,女兒實在想媽了,本打算在外面吃一回飯便回學校,不想英姐吃著半截飯哭了。一個自小到大都在女兒眼裡堅強快樂的媽媽,此時在飯館裡不顧眾多食客,對著女兒痛哭流涕! 兩個人至十點多鐘才回到自己家,女兒不走的目的一是想陪母親一晚,二是要和父親談談。 不想一開戶門那兩個人正在客廳裡醉,說話胡言亂語。李睿便同英姐回房,關上門說話,聽父親和那女人在客廳裡嬉笑之後發飆唱歌。近十一點,李睿忍不住了,坐在屋裡嚷:「你們別鬧了,我要睡覺!」但是過不一會兒,門外浪聲忽起,明顯在做房中事。 英姐離婚幾年,李睿尚未交友,屋內已經熄燈,一片濃黑裡,哼哼呀,浪聲膩語…… 屋裡兩個單人床,兩人各躺一隅,女兒歇斯底里「啊」了一嗓,尖銳如要撕爛黑夜,隔壁卻只稍靜片刻,漸又聲響…… 英姐死人一樣躺在這邊,聽那邊床上,女兒捂在被子裡、壓抑地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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