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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長生聽見了,回轉身來看美順,舉那頭髮,忽一下軟癱,躺在地上,爛泥一般。

  很快,保衛科科長、書記、廠長、警察,全都到了。不一會兒,公公和婆婆也來了,抱著牛牛。還沒走到近前,公公把牛牛接過去,不再上前。婆婆一個人跑過來,扯著滿臉是血的長生哭。

  先去醫院,長生沒大事,臉上的血都是馮永的,只額頭上的包又青又紫,破了皮,抹了些藥。然後去派出所做筆錄,折騰到晚上七八點鐘才回家。

  自從打完架,長生就抖個不停。美順就總抱住他的胳膊哄他:「沒事了,啊。不怕呢。」長生說:「頭髮沒了,我要打死他。」手裡一直攥著美順掉下的頭髮。

  廠裡人一走,公公的電話就打不停。然後走回來,對婆婆說:「準備錢吧,少花不了。」婆婆沖公公喊:「錢算個屁!賣房子也給!」公公跺腳:「馮永的耳朵沒了,讓長生咬掉啦!」婆婆大吼:「活該!活該!」

  美順這才害怕,第一次見到公婆凶,鬆開長生,「撲通」一下跪倒在婆婆公公身前,說:「媽,怨我呢,怨我呢。」長生舉著頭髮大喊:「頭髮沒了!」

  婆婆原本坐在沙發上,見美順跪,忽一下躥過來,一把抄起美順,喊道:「美順,你跪誰?你是好樣的,你沒錯!」又沖公公吼 :「不許說他們,不許說!說了,我和你離婚!」

  公公說:「瞧你,瞧你,我能那樣兒嗎?我做得出嗎?」

  婆婆喘幾喘,說:「出了這麼大事,你也別總在家裡囚著了,捨下臉皮吧。你去找人,多少錢都成,咱兩口子湊!就是不能抓了兒子和媳婦兒。你去辦吧。」公公說:「行,我也豁出老臉了。」婆婆說:「給長莉打電話,讓她立馬飛回來!」

  美順第一次聽見這個家裡的人說長莉。才知長莉是長生的姐姐,大長生兩歲。大學畢業後去了美國,一去七八年,至今未回。

  人常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公公這麼多年的廠長沒白當,結識了不少人。事情很快得以解決:由派出所出面調解,一次性給馮永十萬塊錢。算是對美順拍斷他鼻樑骨,長生咬掉他半個耳朵的補償。另外,馮永提出不在廠裡幹了,調到市中心營業部上班。

  長生又回到技術科打雜,廠裡說:長生有點智障,算殘疾人,要照顧。

  長莉沒回來,只郵回了錢,聽長生說是兩萬美元,換算成中國錢是很多很多的。

  馮永很守信用,沒再鬧過。甚至廠裡開職工大會都不回來。有人說他怕了長生,怕長生和他拼命。也有人說和一個傻子拼命,他馮永丟不起這個人。

  一架打沒了十萬塊,這是美順沒有想到的。她怎麼也想不出十萬元都摞在一起是個什麼樣兒。這幾年他和長生省吃儉用地攢,也不過攢了兩萬多,除去牛牛上幼兒園給了一萬五,加上這一陣又攢的,將近一萬,她捧了這些錢去見婆婆。

  婆婆很驚訝,說:「你倆怎麼攢的?」死活不要,說,「你替我兒子出氣,比多少錢都值。」

  美順流著淚,咬著牙說:「這錢,我和長生一定要還媽的。」

  婆婆說:「你呀你呀,心氣太高了。」

  日子過得很快,這一年春天,北京鬧「非典」,一開始傳得挺可怕,電視裡每天都播今天死了幾個人,又死幾個人。每一個走在街上的人都戴個大口罩。幼兒園停學了,牛牛每天都在家裡,跟著奶奶學文化,或到小區的活動廣場玩一會兒。但是六月份,小區裡一個高中生住進醫院,說是疑似病例。於是將近一個月的工夫,高中生住的那棟樓都被警察圍起來了。樓裡的住戶不能出來,上班的人也不能去單位。直到那位高中生出院,宣佈不是非典,警察才撤。但是這一嚇讓婆婆再也不敢帶牛牛去活動廣場了,人少時讓牛牛在樓下玩一會兒趕緊回家。小區門口一直都有專人把守,小區裡的人發了手牌,不是小區裡的人不能進來。小區裡的人進出要試體溫,一有發熱隨時隔離。長生和美順每天回來都要被婆婆強迫著先洗澡。吃過飯的長生也不出去了,就在家裡。

  這件事連遠在山裡的爹娘都知道了,寫來信,說山裡空氣沒病,帶著你公婆上這裡住,待北京空氣乾淨了再回去。念信的時候英姐一直笑,美順就沒把這件事告訴公婆,唯恐他們聽了一樣笑。

  現在美順進廠進食堂都要試體溫,體溫正常才能上班,做飯之前手要消毒。非典讓人惶恐,正式工沒辦法,只能上班。食堂裡許多臨時工辭工,要回老家,不管領導批不批准,連工資都不要了,招呼不打就不來了。食堂裡的臨時工占了食堂總人數一半還多,陸陸續續走,很多崗位缺人。現在美順一個人烙餅,空閒了還要擇菜,和麵,揉饅頭,包包子。張科長幾次開會,勸臨時工不要走,說共渡難關。又漲工資,漲補助。英姐擔心地問美順走不走,美順說不走。「長生天天上班呢,我幹啥走?」

  幸好最害怕、最難熬的日子很快過去了,電視裡開始播某某非典病人出院,治好了,而後治好出院的病人越來越多,再不播有誰得非典死了。

  美順之所以非典時期也要上班,除了長生上班外,就是想多掙錢。非典鬧得厲害時,美順每上一天班都能比原來多掙七十塊錢。她需要這每天多出來的七十塊錢,因為她背了一身債,十萬塊。這十萬沒人向她要,也沒人再提起,可美順記著。她跟著英姐時,學會了記數,加減。她把錢算得很細,每一分能攢的錢都存進銀行。她時常翻存摺,看存了多少錢。存到三萬多元時就想十萬元興許不是很多。可當她和婆婆領著兒子去學校報名時,才感到十萬元對她真是遙不可及。

  老師說:孩子是外地戶口,要想在北京上學,交三萬元的助學費。

  美順問:「都交?」

  老師說:「北京戶口不用交。」

  美順很生氣,拽著牛牛的手問:「他不算中國人啦?」

  老師苦笑:「可他不是北京人哪。」

  回家的路上,美順說:「媽,這三萬,我和長生交。」婆婆看著美順,歎氣道:「你這孩子,真是強啊。」

  週末,公公把全家人請到了小區外的家常菜館。

  這兩年,公公被郊區的一個村辦電機廠請去當廠長,一星期才回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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