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美順與長生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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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上,哥對男人說:「妹夫,你先下吧,咱和妹說個話。」男人不下,緊挨著美順。大哥說:「沒事的,我就和妹說幾句。」 男人一步一回頭地下車了。美順躥前一步揪住哥的衣襟子不鬆開。大哥說:「妹呀,在人家要勤快呢,不能耍性啊。哥見了,是個好人家,可有錢!許是哪一天,哥要央你幫襯呢。」 美順「嚶」地哭出了音兒,抽抽咽咽,抽抽咽咽地喘不勻氣,憋青了臉。大哥就拍她的背:「妹呀,妹呀,萬莫哭,萬莫哭,叫哥咋個回呢?」美順壓低了聲喊:「哥呀,我好怕呢,好怕呢。」哥說:「怕啥呢?哥見了,咱妹夫就是個實在,許是個好人呢。」美順說:「哥呀,帶咱回吧,不上北京了,不上北京了。」大哥流了淚,說:「屈了咱妹了,屈了。你不知道,全家都跟你受用呢。」美順拽緊大哥的衣襟,緊低著頭嗚嗚。大哥說:「咋個呢,咋個呢,你叫大哥咋個呢?」美順揪著大哥衣襟,搖哇搖。 男人就在車窗外望著,這時跑上來,抱著美順的肩往車下拽,叫:「快著吧,快著吧,火車要跑嘍。」 踉踉蹌蹌,美順下了車。 咣當當。咣當當。挾裹著煙氣,火車開走了。 美順窩在男人的臂彎處哭,男人站得筆直。四處看,說:「哭什麼呀,哭什麼呀?」 這時節了,美順也沒看見這個男人長什麼樣,只知道他叫長生。 日子一天天過,美順也看清了長生的模樣,不醜,可從裡往外,透著一些傻氣。 或許長生傻些,可不壞。知道自己娶個媳婦不易,萬事總依著美順。美順剛來,沒有工作,整天在家裡,除了收拾屋子,就是看電視。在家時,看不到電視,三杠頭是村主任的小子,結婚後屋裡擺個彩電,只能擺著,山裡沒有信號。美順喜歡看電視,長生上班後,能看一天。才知道山裡人的日子,實在不叫個日子。長生不愛看電視,除非電視裡有打籃球的,才會坐下看。美順和長生單住一個兩居室,白天就她一人在家。傍黑了,長生才下班,進了屋就「嘎嘎」地笑,賤賤地問:「小媳婦兒呀,想吃什麼呀?」哄她說話。 長生不抽煙,不喝酒,茶也不喝。渴了就跑進廚房接涼水,「咕咕」地灌下去。 長生個子高,比美順高一頭還多,身板壯實,一身硬邦邦的肉。也難怪,長生天生的閒不住,睡覺之前就從沒見他在哪裡踏實坐下過。在家待不住,吃飽了就往外跑,天黑透了才回。回來後通身大汗,頭髮精濕,像剛翻過一畝地,緊忙去衛生間裡沖澡。沖完了就站在美順身邊膩歪,「嘎嘎」笑,「小媳婦兒,小媳婦兒」叫個不停。 美順知道他又犯賤呢,全身從裡到外的不願意。可既做了人家媳婦,就忍吧。厭煩也要忍住,忍忍也就成了習慣,好像天經地義,活著要做的功課一般。 好在長生只在家裡膩著美順,出去玩總一個人,不叫美順。 美順實在想不明白長生在外面幹什麼,憋不住好奇,有回等長生出了門,偷偷跟著。長生一路走去,連跑帶顛,蹦蹦跳跳,來到一個大空場。空場上人很多,幾乎都認識他,「長生,長生」地叫。逗他:「長生,吃什麼飯?」長生就笑,大聲說:「米飯,炒菜。」有人問:「媳婦好不?打你不?」長生笑得更歡,高聲說:「媳婦兒好,媳婦兒好。」 這裡的人,東一堆,西一夥。有扭的、跳的、唱的,還有練功夫、打牌、下棋的。最後面有塊場地,一夥人在那裡搶個球,來回跑。因為長生總看這檔節目,美順知道這是打籃球。 長生加入進去。球在別人手裡靈得很,到了長生手上就拿不住,搶不到幾回。可他跑得比誰都歡,蹦得比誰都高。一旦球出了場,就大叫:「我去,我去。」搶著去撿,投回場裡。 打球的人習慣了長生,沒人呵斥他,可也沒人給他傳球,隨他在裡面瞎玩。 美順遠遠地坐在一邊看。看他怎麼笑得那麼歡?又是拍手,又是跺腳,像個大猩猩,躥來蹦去,大呼小叫。有人看見美順,叫:「長生,你媳婦吧?」長生轉著頭找,找見了,並不過來,仰著頭笑,笑夠了,接著跑,接著玩。玩上一會兒,想起美順,就望向那裡,沖美順笑兩聲,又去玩。 天黑很久了,街燈也亮了很久,玩球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哪撥人來了他和哪撥人玩,好像永遠不累。 美順不看了,自己往回走。聽得身後有人叫:「長生,你媳婦走了。」 遠遠地聽到長生歡呼:「回家嘍,回家嘍。」卻並不見他跟來。道路兩邊一盞盞的路燈,隔不遠處還有長椅。路是水泥路,兩邊有土的地方種著花草。美順暗念,這就是北京啊,黑夜也如白天一樣。渾身的力氣沒地方用,吃飽了出來蹦跳,耍個球出汗。這麼一想忽然難受,恍惚爹娘村人就在眼前,在家的勞苦一幕幕閃現,忍不住熱淚流出眼眶,蹲在地上,哭出聲來,幸好四周沒人。 哭了一會兒,身後有腳步聲。美順便站起來,一邊擦淚一邊向家走。到了家門前,一插鑰匙,卻插不進去。好容易插進去,又擰不動。看一看,是301。再擰,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門裡響起:「誰呀?幹嗎的?」不是婆婆的聲音。美順嚇一跳,不知誰進了自己家,卻見門開,出來一個五十許的男人,大約看到只是一個女人,問:「你幹嗎?找誰呀?」 美順說:「我我我……」不由得手也哆嗦,嘴也哆嗦。 男人回頭,拔下美順插在鎖孔裡的鑰匙,態度突變,說:「你要幹……哎,你是不是走錯樓門了?」屋裡的女人也出來了,問:「怎麼了?」男人說:「不知道,你看這鑰匙。」美順方寸大亂,也不跟人家要鑰匙,轉身往樓下走,腿腳慌亂。那女人說:「別走!哎,你別走!」這一說美順下樓走得更快,出了樓門回頭看,是四單元。再一轉身,徹底地怕了。小區裡相同的樓有好些棟,這一棟和自己家那棟一模一樣,只樓前草地有些區別。那二人已經追下來,見美順站在單元門前惶恐四顧,大約明白了什麼,女人說:「你怎麼回事?是這小區裡的嗎?走糊塗了吧?」美順使勁點頭,說:「嗯、嗯呢。不不不,不知道呢。」女人說:「我怎麼沒見過你呀?」又問男人:「你認識嗎?」男人辨認了一下,搖頭,但是聲音溫和了,問:「你是這小區的嗎?住幾號樓?」 美順搖頭,見二人態度溫和,漸漸鎮定,說:「我不知道呢,剛嫁來呢。找、找不著了。」 那二人相互對望,然後男人說:「別怕別怕,你說,嫁誰了,叫什麼?」 「長、長生。」 「長生?嗐,長生。趙廠長兒子!」 正這時,不知道從哪一棟樓後突然傳來長生焦急的喊叫:「美順!劉美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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