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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那金吾卫轻哼一声,转身吩咐:「把马的尸体拖走。」

  几个金吾卫上来隔断了路面,而负责驾车的马车夫这时才听见荆婉儿轻若蚊呐的声音:「继续走。」

  马车当着金吾卫的面驶走了,路边二楼的一扇窗户里,一个死士盯着路面,见到马车安然无恙走了,忍不住露出一丝恼怒。

  半个时辰后,裴谈从大理寺正门走出,坐上了门口大街上随便租来的灰色软轿,就去了宫里。

  他受伤的胳膊还未痊愈,隐藏在官服的袍袖下面,脸色比往常更清白似玉。

  这大约就是香门裴氏,浸染养出来的气质。

  裴谈身长腰瘦,肩膀略平,那三品的服装穿在他身上,硬生生都能穿出几分闲云公子的气质。也难怪裴谈只要在大殿上一站,那些官员就都得眼睛往他身上瞟一瞟。

  在朱雀门裴谈下轿,陆陆续续遇见前往上朝的官员。

  有人含笑:「这不是裴大人吗。」

  只见三三两两人顿住脚步,笑着对裴谈揖礼。

  在朝中,不管你官位多大,官居几品,总要看到背后的出身。韦氏裴氏这样的大世家子弟,即便官位不高,等闲同殿为臣的人还是要礼让其三分。

  最主要的,这几个作揖的都是韦氏一派的朝官。

  「说起来,陛下与韦相大人在御书房商议三日,才拟定了今科的考题。」那几人打完招呼就回首闲聊,话题依然是围绕大考。

  「之前我等都在猜测,想不到还是韦相大人更加了解圣心。」

  讲起提前预测大考的考题,每届官员都会各展所长,前些年经常听见某某大人才华过人,提前押中考题,甚至连陛下都会大肆嘉奖。

  而每次的考题,也并不是无迹可寻,例如三年间天下发生的大事件,考题往往和民生紧密相关,才能彰显帝王的仁德和忧心天下的盛举。

  那几个朝官,并着肩就走远了:「之前在并州发生的贪污税赋案,就让陛下震怒,果然今次的考题就是让这些举子专门写一篇针对底下的酷吏残剥民众、甚至故意以征税为由,如何压榨和掠夺百姓的文章。」

  裴谈的脚步,倏地就顿住了。

  ▼第五十五章 逆鳞

  那些议论的臣子在路上走的已经看不见了,裴谈还停留在原地。

  日头刚升起,他的身上却有点虚冷,片刻不由两只手握了把手心。裴氏书香之门,租赋滑吏被裴家宗主直斥为大唐毒瘤之一,因为大唐这十年来的朝局动荡,底下结党营私盘剥之风盛行,到了此时早已是积重难返了。

  应该说现在即便是手握重权的三品以上大员,拿着御赐的旨意,都早已压制不住这股歪风。

  这样的状况,身为帝王的中宗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即便已是这天下至尊,中宗依然只能选择闭眼。

  可如今,龙的逆鳞却故意被谁挑动、有心把这把沉疴之剑故意推到了科考之上。

  裴谈捏着凉汗上了早朝,湿漉漉的双手直到站在大殿上才松开,龙椅前中宗姗姗来迟现身,对殿上众臣抬了抬手,「平身。」

  很快有马屁上来:「陛下这段日子为了考题连日操劳,可得保重龙体。」

  立刻有接话说:「陛下忧思万民,凡事亲力亲为,实乃大唐和百姓之福。」

  中宗皱眉道:「行了,谁若有本,即刻就奏。」

  若是朝臣均无事奏本,自然就可以立即退朝了。

  就听原本溜须拍马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片刻后,也只有大臣的呼吸声。

  中宗神情之间,淡淡掠过一丝失望。

  裴谈慢慢望着中宗,一个有为君王的担子,远比只管享乐的昏君艰难多少。何况看似这满朝文武,真正忠心向着中宗的,恐怕也没有多少。

  中宗的目光在群臣中间扫下去,忽地狠狠一顿,盯住了那抹疏淡的身影。

  「裴卿。」

  裴谈慢慢走出列:「陛下。」一声温润的声音,也让周围本来没注意到的大臣立即发现了裴谈。

  中宗幽幽地眯起了眼:「裴卿为何会在这里?」

  裴谈的大理寺现在正办着中宗交代的密旨,裴谈这时候应该万事低调行事,他又为何在这个节骨眼跑来早朝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

  注视裴谈的眼睛,明里暗里不知几多。

  裴谈这时沉默了良久,说道,「臣有本奏。」

  中宗眸中闪过一道晦暗的光:「裴卿有何本奏?」

  在那一刻,裴谈其实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缓慢地抬起双手,敛起衣袍在大殿上跪了下来:「启奏陛下,臣的大理寺十日前收了一具尸体,此尸体为朝廷流放钦犯荆氏的罪人,臣命人将此人尸体一直看守在大理寺验尸房中,可是就在不久之前。」

  中宗在听到流放钦犯的时候,脸色就已经沉下来,此时问道:「不久之前怎么了?」

  裴谈跪在地上,因为低着头也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大殿之上,只见每个人都装腔作势,眼底暗处都藏着机锋。

  裴谈的声音淡淡传了出来:「几天前,大理寺验尸房起了火,将存放在内的钦犯尸首,烧的面目全非。」

  大殿上因为裴谈的话更加安静的落针可闻,这些大臣此时自然没有溜须拍马那会儿积极,遇到事情时,个个眼观鼻鼻观眼不想牵连到自己身上。

  中宗的手在龙椅侧捏了起来,他压着怒火道:「你刚才说几日前就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吗?」

  裴谈微微沉眸:「回陛下,是。」

  中宗再也忍不住的大怒道:「那为何到现在才来禀报朕!?」

  他提拔的大理寺,他以为能信任的裴家人,没想到也是这般阳奉阴违之徒。

  裴谈默不作声承受中宗的怒火,并不辩解和解释,右臂的隐隐作痛提醒他身影跪的更直。大臣中间有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趁机瞟到了他的身上。

  见状,中宗只觉更加怒火上窜,而在火气快要冲上头脑的时候,他忽然如被浇了水,冷静下来。

  他盯着地上那个低头沉默的清瘦身影。

  这不像裴谈的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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