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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七


  林錦樓面色發青,兩手攥成拳,又「咚」一聲狠在桌上捶一記,咬牙道:「把報兒帶過來!」

  不多時報兒便到了,林錦樓不等他跪下行禮,一把揪起他衣襟,往旁一甩,報兒滾倒在地,忍不住「哎喲」一聲,還未回魂,又讓林錦樓踩住胸口,報兒忍不住呻吟,眼裡的淚便滾下來。

  謝域瞧著不忍心,上前拉拉林錦樓的胳膊道:「兄弟,消消氣,還不見得就是他,有話好問,何必呢。」

  林錦樓沉著臉道:「沒你的事。」又看著報兒,手一甩,戒指「叮叮噹當」落在報兒身邊,冷笑道:「認識這東西麼?說!」

  報兒原就嚇得腿軟了,見了這戒指更是魂魄飛了一半,見林錦樓兇神惡煞,目光發狠,真好似森羅殿裡閻王爺,那張英挺的臉此刻已由青轉紅,額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報兒簡直不敢看,林錦樓又將他提起來,咬牙切齒道:「爺問你,你怎會有這東西?香蘭在哪兒?在哪兒呢?!」

  報兒嚇得渾身亂顫,兩腿仿佛麵條一般,再也瞞不住,結結巴巴道:「真……真是奶奶自己要走的……她她,她說在林家不快活,日後恐不能生養,大爺納妾生子,總有新歡,老爺又不喜她,只怕日後無立錐之地……」林錦樓只覺耳邊轟鳴,手一松,報兒也扔在地上,晃了兩晃坐了下來。報兒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遭。

  林錦樓渾身血都涼下來,他朝思夜想,踏破了鐵鞋無覓處的人其實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情願受苦也不樂意回來,他只覺一團氣哽在胸口,起身便要衝出去找那女人,又聽報兒帶著哭腔道:「奶奶,奶奶說她也是累了怕了……」林錦樓一頓,慢慢收住腿,定在那裡。

  ▼第350章 傾訴

  第二日,香蘭將落葉掃到一處,埋在泥裡漚肥,牆角種著一溜兒菊花,金黃的,水紅的,銀白的,絳紫的,並非名品,或團團開得跟繡球一樣,或已枯敗,迎風搖曳。香蘭將枯枝爛葉皆修剪去,拿了瓢一一澆水,見屋角裡扔著個開裂的瓷盆,便用布條把盆子綁緊了,移了棵菊花擺在窗臺上,正是櫻桃色,葉稠油翠,噴吐丹霞,那院子裡原本瞧著雜亂荒涼,這一棵菊倒襯著精神了些。

  她忙忙碌碌,轉眼過了一個上午,中午草草吃了飯,下午又在窗前做女紅,忽聽見擊門聲,出來從門縫往外一看,正是報兒,便開了門,讓到屋內。報兒懷裡抱了一床被,對香蘭道:「天漸漸涼了,晚上露水重,我尋了床厚鋪蓋。」

  香蘭笑道:「總勞煩你惦記我。」說著親手給報兒倒了一盅茶。

  報兒只是乾笑,偷偷看了香蘭幾眼,見香蘭正看他,又搓著手呵呵乾笑。

  香蘭一見便知有緣故,不禁道:「有事?」

  報兒支支吾吾:「那個……嘖……那個……」吞吐了半晌,終小聲道,「大爺,大爺知曉香蘭姐如今藏在這裡了……」

  香蘭大吃一驚,站了起來:「他如何知道的,他要如何?」向外張望,又仔細看著報兒,「他沒將你如何罷?」說著拉起報兒上下打量。

  報兒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大爺查著抵押的戒指,這才牽連出來,我同大爺說了香蘭姐為何要走,大爺就傻了過去,跟木頭人似的。等他好像明白過來,就,就變了個人,跟誰都沒一句好話,脾氣嚇人得要命,還把劉爺和謝爺給揍了,太太和三爺過去勸,大爺竟冷嘲熱諷的,惹得太太哭了一場。大爺又開始喝酒,從晚上醉到今兒早晨,一起來鬧頭疼,可手裡的酒還是沒放下,誰也不敢勸一句……」

  香蘭驚得發怔,喃喃道:「這,這怎麼可能……」這哪裡是林錦樓,那廝總是一股百折不回的勁頭,即便天塌下來也萬不會自我頹唐。

  「真的。都驚動老太爺了,可大爺竟好像連老太爺都不在乎似的,老太太也不搭理,嫌家裡煩,竟騎馬出去找地方喝酒,直喝到這個時候才回來,因喝得太多,從馬背上跌下來……聽說,聽說是跌斷腿了……」

  香蘭瞠大雙眼,連聲問道:「跌斷腿?大夫來了麼?還傷著哪兒了?腿跌得重麼?」

  報兒苦笑道:「我不過個看馬廄的,哪裡知道這樣清楚了……聽說大爺躺床上還叫著要酒,太太在大爺跟前哭,說這個家讓他折騰得快四分五裂了……」說著偷眼看香蘭,清清喉嚨道,「香蘭姐,我沒旁的意思,大爺眼瞅著也不會再來找您了,可他拼命折騰自個兒也不是個事,對罷?我知道姐姐苦衷,可老話說得好,『買賣不成仁義在』,啊呸,不是這句,那個,那個……好歹相識一場,姐姐要不去跟他好生說一回?讓他明白些,好聚好散不是,讓他別再糟蹋自個兒了。」

  香蘭呆坐了良久,終將滿心的驚濤駭浪壓下,勉強開了口,幹幹道:「他不願再見我的,相見爭如不見。」

  報兒過了片刻,也低聲道:「是了,香蘭姐這樣的人,合該配溫文知禮的白麵小書生,不該是大爺這樣的,可大爺這模樣也委實太可憐了些……他還不讓提你的名字,太太說了句『香蘭』,大爺就把杯子砸了,如今就在書房裡,連內宅都不回了……」

  香蘭眼眶泛紅,垂淚不語。

  報兒歎著氣起身道:「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縱大爺這幾日用不上馬了,可這個時候也該回去刷馬喂馬。」

  香蘭起身送他,報兒走到門口,忍不住轉身問道:「香蘭姐……您要看大爺去麼?」

  香蘭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報兒走後,香蘭仿佛丟了魂兒,心不在焉,晚飯也不曾吃,只一味發愣,枯坐到掌燈時分,靠在床頭,恍恍惚惚,一合眼就能看見最後一天和林錦樓在一處,他低著頭,嘴角含著笑道:「你什麼都別操心,等待會子我回來,跟你好生說說。」她抽出手去理他的衣襟,低聲說了一句:「好。」自她離開林家開始,便總想起他當日的眉眼,她不願深想,直至今日才赫然明白,原來她心底裡竟隱著極深的遺憾,倘若知道這是自己與他最後一面,自己便要同他多說幾句,可想到說什麼,卻讓她語塞,不知不覺淚雨如傾。

  她覺著自己是病了,如今日子安穩她便不該自尋煩惱。他和她之間隔著天塹鴻溝,與其在往後艱澀的日子裡磨成怨偶,倒不如就此留下一尺餘地的相思。她心裡明白,可情執難放,依舊時時襲來,痛徹我心。想到報兒說林錦樓跌傷了腿,心裡更上下翻騰,他前胸和胳膊上的傷才好,腿上再添了病兒便麻煩了,渾身上下哪還有一處好地方?也不知傷得重不重?莫非真的跌斷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在屋裡踱步轉圈,心裡仔仔細細反復思量了幾回,忽然仿佛下定了決心。她一旦捏定主意,反平靜下來,把帕子洇濕擦了一把臉,從床上拿起衣裳披了,推開門走了出去。逕自走到暢春堂向外一側的大門處叩門,她扣著門環敲了許久,只覺心中攢的勇氣將要用盡時,院傳來門子極不耐煩的聲音道:「來了,誰呀?」門「吱」一聲開了一道縫,香蘭強作鎮定道:「是我,我是陳香蘭,勞煩跟大爺通稟一聲。」

  「陳香蘭」這三個字在林府裡可謂如雷貫耳,只是二門外當差的鮮少能見,那門子一聽,立刻瞪圓了一雙眼,死死盯著香蘭,嘴巴大張,滿面不可置信。

  香蘭又說一回:「勞煩通稟。」

  那門子如夢方醒,「哎」一聲,連滾帶爬的往裡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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