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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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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院子裡燈火通明整整一夜,蘇媚如卻是當晚便覺出不對,屋外竟來了兩個護衛守著,她只覺不好,可心裡猶存兩分僥倖。 枯坐到傍晚,方有人報道:「二太太來了。」說著門簾挑起,李妙之扶著王氏走了進來。穿著蟹殼青的褙子,面容清瘦,卻不似往日裡唯唯諾諾,眼裡多了兩分神采。 王氏走到屋內,在凳上坐了下來,展眼一瞧,雖是小廟裡一處小房,卻也是一色簇新錦緞被褥,彩釉山水茶具,茗碗裡是上好的龍井,床邊的幾子上還遺了個玉戒指,是林長敏的東西——嘖,到底是林長敏心上的人,想來也是總偷偷過來,怎捨得讓小嬌娘吃半分苦,自然得從宅子裡拿上等用度來疼著。 王氏不由想到林長敏往日是如何待自己的,又如何待林東綾。她原以為自己早已心死了,可今日瞧見,又一股惡氣堵在喉嚨口,淚湧上來,咬牙切齒,喉頭發澀,說不出話。 李妙之眉眼通挑,見王氏這模樣,知是不能言了,遂開口道:「蘇姨娘,昨晚上老爺同大爺一併剿匪,受了重傷,讓人抬回來。」 蘇媚如猶如兜頭一個炸雷,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失聲道:「什麼!怎麼會?」 屋中幽暗,幾縷夕陽透過鏤雕的窗射進屋來,正照在蘇媚如驚慌失措的臉上,王氏頭一遭見她如此神色,只覺痛快非常,輕咳兩聲道:「這一遭老爺傷得兇險,大夫下午過來說,即便好了,或也落下病症,終是好不了的了。」 蘇媚如失魂落魄,口中只會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 李妙之道:「太太是個慈心人,想著如今你青春年少,日後好歹再走一步,不如打發你去……」 蘇媚如渾身一激靈,猛地朝王氏看過來,王氏恨不得啖其血肉,只是微微冷笑,接口道:「可你到底是老爺愛重的人,你們情深似海的,如今他躺床上,我又怎能摘他的心頭肉呢。」頓了頓,看著蘇媚如道:「也不好總讓你住在這兒,我已回稟了老太太,趕明兒個單獨立個院兒,讓你日日同老爺一處,有老爺的一日,自然有你的一日。」言罷站起身就要走。 「不!」蘇媚如尖叫一聲,掀開被子,從床上連滾帶爬下來,扯住王氏的衣袖:「不,求太太發慈悲,打發去出去,我名下有處莊子,正好孝敬太太……」 王氏只冷冷的看著她,咬牙道:「想不到你也竟有求我的一天。」說罷一個耳刮子扇過去,扇得她手掌發酸,渾身亂顫,指著罵道:「你這個……你這個賤人!你害我女兒生死不知,你竟還要我發慈悲!」 李妙之連忙上前攙住王氏,低聲道:「太太保重,如今是來解恨的,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對蘇媚如道:「蘇姨娘,如今已是林家上下開恩,你可要知足。」 蘇媚如不語,迷迷怔怔,癱坐在地上。 蘇媚如原以為林錦樓必要找她算賬,未曾料自己竟連林錦樓一面都未見過。王氏當真收拾出一個跨院與她和林長敏住,派人嚴加看守,不讓出去半步,仿佛坐了監牢。林長敏命大,當真又活過來,能坐能立,只是頭偏著長著,好像歪著看什麼東西,說話含混不清,時而明白時而糊塗,屎尿全然不由自主。可脾氣只增不減,見天打罵,身邊只留蘇媚如並兩個婆子伺候。蘇媚如逃也逃不出,躲也躲不過,伺候稍有差池便遭林長敏和婆子們喝罵,正正苦不堪言。然她本是好風月一般女子,哪裡受過這等磨折暗氣,兼之小月子未坐好,不由大病一場,一年功夫便已形銷骨立,跪在院口磕頭求王氏准她出去。王氏恨之入骨,豈能放過她。蘇媚如熬完第二年,終受不住,一日林長敏又打罵她,蘇媚如夜裡躺在床上想:「王氏恨絕我了,一日林東綾不尋回便要折磨我一日,即便熬死了林長敏,也無有我解脫的時候。況,我如今無依無靠,又能指望誰來?」想著自己往日裡爭先拔尖,位居人上那日子,仿佛一場錦繡富貴夢,她如此眷戀沉溺,卻抓握不住,不由落下淚來,暗道:「只怕這一生困在這裡再不得翻身,何必再賴活著受這份氣。」想畢起來,悄悄把藥耗子的砒霜下到林長敏茗碗裡,捧著與林長敏喝了。自己描紅打鬢穿戴整齊,將剩下砒霜放到碗裡喝了,上炕躺下,當下無人知曉。第二日,婆子送餐飯來,方才瞧見林長敏死在床上,不由大吃一驚,再往另間看,蘇媚如竟也死在炕上,嚇得魂不附體,趕緊稟報。最終林家薄棺一口,將蘇媚如草草葬了了事。 ▼第347章 請辭 卻說林錦樓第二日清晨才歸家,這裡秦氏放心不下,申時便起來禮佛誦經,這廂聽丫鬟來報說林錦樓回來了,趕忙到暢春堂來看,也不讓通報,偷偷躲在屏風後頭往裡看,只見林錦樓也不換衣裳,滿面風塵,下巴起了一層青茬,正坐在床上直眉瞪眼的發呆,整個人似是癡了過去,手裡捏著塊布料,秦氏仔細瞧,似是雙男襪。 秦氏在門口站了好一陣,林錦樓也一動不動,眼皮都不曾眨幾下,秦氏暗道:「壞了,這是魔怔了。」連忙進屋,小心翼翼站到林錦樓身側,輕輕推了推道:「樓哥兒,樓哥兒?」 林錦樓似是嚇了一跳,對秦氏茫然道:「娘,你怎麼來了?」 秦氏道:「我來瞧瞧你。」說著去摸林錦樓的臉,心疼道,「昨晚上你去哪兒了?還有你二叔……」她看看林錦樓的臉色沒敢深問,更不敢提香蘭的事,只道,「讓丫鬟們打水洗洗臉,躺著睡一覺罷。」見林錦樓不吭聲,便自顧自吩咐盥洗。 不多時,丫鬟們端了銀盆進來,秦氏親自絞了手巾給林錦樓擦臉,林錦樓不言不語,隨她擺弄。秦氏給他擦過臉便要擦手,就瞧見林錦樓手裡那雙襪子,因問道:「怎麼攥這個在手裡?……喲,這襪子還未做完呢,你拿著它作甚。」 林錦樓倒是回了神,說:「這是香蘭給我做的。」又笑起來,「娘,你是不知道,先前我讓她給我做件東西有多難,這得拉下臉皮又嚇唬又求的,她還唧唧歪歪,愛答不理,好容易給做個荷包,還是敷衍了事,氣得我要死。後來慢慢倒好些了,我說什麼她便給做什麼,如今你瞧著襪子,我還沒說呢,她看換了季就自己給我做上了,是不是特知道疼人呀?」 秦氏目瞪口呆,張著嘴巴愣了半晌才道:「啊,那……是,是挺知道疼人的……」心想她大兒子不是賤骨頭麼,多少女人上趕著給做衣裳鞋襪,原都不往眼皮裡夾,偏就得厚臉皮求這一個,不過就是雙襪子還屁顛屁顛的。 「可不是麼,她心眼實,不是那種花言巧語、殷勤討好矇騙人的。她要疼人,是真從心裡頭疼。」林錦樓低頭看著那襪子,用手慢慢撫平上頭的褶皺,低聲道:「也不知道那傻妞兒去哪兒了,怎麼就找不見了呢,這襪子還等她回來做呢……」 秦氏聽了這話鼻根也酸了,不敢在林錦樓跟前掉淚兒,怕勾他心事,連忙把手巾放到桌上,吸口氣道:「餓了罷?廚房裡還小火煨了你喜歡的菜,先吃些?」 一語未了,書染在外報道:「老太爺和老爺請大爺往書房去一趟。」 林錦樓聽了便起身要走。 秦氏攔住道:「都忙一宿了,你先吃些墊墊肚子睡一覺,去書房的事待會兒再說。」 林錦樓搖搖頭道:「二叔昨晚上去了半條命,抬著回來,總該跟祖父、父親有交代。」言罷仍舊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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