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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六


  小鵑拈了塊雲片糕放咬了一口,道:「先前香蘭姐剛回府裡那會兒,事事灰心,都由春菱擺佈,春菱事事都能做了奶奶的主,奶奶好性兒,有時候聽她奚落自己幾句,也笑笑就過了,先前奶奶沒權力升她的等,便總給她賞賜,林林總總給她的沒有八十兩也有五十兩了,還不算那些個衣裳首飾。趕上奶奶裁新衣裳,春菱相中哪塊料子,開口問奶奶要,奶奶二話不說就自己貼銀子給她做,這廂把她脾氣胃口養大了,愈發招不開。她性子沖,素愛跟人拌嘴挑事,受了一句話的委屈,也得想方設法討回來,嘴沒個把門的,那時候你還沒來,吟柳那檔子事,就是她光圖嘴上痛快,給奶奶招禍。後來竟要爬到奶奶頭上去,呵呵,奶奶本打算來了京城就提她一等的,結果她自己不往人道兒上走,這巧宗兒倒便宜了我。」

  畫扇道:「其實春菱姐就是一張刀子嘴,心眼不壞……」

  小鵑道:「就是這個脾氣秉性膈應人,原在知春館,除了書染、蓮心她不敢使喚,旁人她哪個放眼裡了?這次她回來,緊要的活計一件沒沾上,屋裡有她沒她都一樣。偏她還不自知,跟姨奶奶梗著脖子擰著勁兒,好似奶奶離開她就不成似的,奶奶心裡能痛快了?再大的恩情也禁不住這樣來磨的。姨奶奶不好說什麼,既如此就我來說,我才不怕得罪她呢。」言罷取了一碟新鮮果子,端到臥室去了。跟香蘭閒話兩句,便道:「奶奶也太好性子了,春菱這樣的合該狠狠敲打才是,省得她不知自己斤兩。」

  香蘭笑著搖了搖頭,把面前的碟子往小鵑手邊推了推,道:「她這樣的性子,敲打反倒讓她心裡怨恨更大,愈發壞事了。有些事並非疾言厲色就完事大吉,倘若真如此,反倒簡單了。」心中悵然想道:「小鵑和春菱是最早同我共患難的,情分非同尋常。春菱掙命往上的心我明白,只是她性如炭火,又愛挑剔吵嘴,如今我在府裡看似風光,實則艱難,我身邊器重的人,出去就是我的臉,她行事有差池,我便更難了。索性多給她賞賜,再看她一時,只怕她因此記恨了我。」

  小鵑道:「奶奶顧慮我們都明白的,春菱不光挑事,還愛搬弄人是非,不成就把她趕出去,奶奶身邊還愁人用麼,靈清又有眼色活計又巧,靈素厚道,雪凝雖說是個牆頭草,可寫寫算算不在話下,怎麼就容她張狂。」

  香蘭道:「她到底與我有恩,好處我都記在心裡,倘若不念舊情,未免讓人寒心,也不是我的本意了。這事我自有分寸,日後你也遠著她,真鬧僵起來,誰臉上都不好看。」

  小鵑應下了,回去將此事跟畫扇說了,偏巧小方兒也在,前因後果看個明白清楚,回去同跟林東繡、韓媽媽及夏姑姑當成玩笑話說起來。

  韓媽媽道:「春菱這丫頭,原在太太房裡就是愛搶尖向上,想不到如今愈發變本加厲了。」

  林東繡冷笑道:「原本香蘭還有幾分氣性,近幾年卻愈發軟了,倘若是我,一頓殺威棒打下去,管他什麼春菱秋菱,都讓她知曉厲害。」

  夏姑姑瞧著林東繡,微微搖了搖頭,回去跟她的丫鬟芳菲道:「動輒言語相斥並非馭人之道,林四姑娘還欠磨礪,那個叫香蘭的姨娘倒像是會為人處世的,只是性子仍嫌軟了些,也不知是真良善,還是假裝出來的。」

  卻說當日下午,香蘭午睡起來,命靈清研墨裁紙,壓好水晶獸頭鎮紙,將窗子支開,對著外面沙沙翠竹,仿前朝梅花道人筆墨畫了幅《墨竹》,在空白處題了年月日,又寫「消夏自留,作於暢春堂」一行字,向靈清一伸手,靈清立時將一方雕琢蘭花的小印,在朱砂中按了按,遞到香蘭手中。此時外面傳來說笑聲,香蘭將印章放到一旁,往窗外一望,只見薑丹雲同林東繡攜手攬腕從外走進來,薑曦雲慢悠悠跟在最後。

  香蘭微微皺眉,一邊洗手一邊對靈清道:「讓她們趕緊沏茶擺果品,姑娘們都過來了。」剛用毛巾擦了手,便聽春菱在外面道:「四姑娘和二位表小姐來了。」

  香蘭從隔間走出來,那三人已經到了,林東繡進門先笑道:「我們三個四處亂逛,不知怎的就溜到你這裡來了,大夏天的,可得賞碗茶吃。」

  香蘭忙讓茶讓座,笑道:「別說一碗,幾碗都省得。這兒還有消暑的涼茶,姑娘們可要來一碗?」

  三人落座,林東繡問道:「大哥哥不在家?」

  香蘭道:「他一天到晚的忙,吃了早飯就出去了,說京郊練兵,聖上派他去督一督。」

  這二人說話兒,丹、曦二人則不動聲色打量,薑丹雲只四處環視這屋子,只見這暢春堂比林府中旁的屋子都大出不少,敞闊豁亮,隔扇風門,竹紋裙板,窗戶皆為檻窗,明堂內一色花梨木桌椅幾子,鋪著五色八寶花椅搭褥墊,因是夏天,墊上又鋪一層細細的鳳尾簟,正中有一長條案,上懸「克明俊德」匾,下卻不曾掛字畫,反掛一張極大的強弓並一筒羽箭,條案上架著寶劍、長刀等兵刃,顯出主人尚武之風。明堂左右皆有簾帳與次間項鍊,梢間靠北則為寢室,垂著細密的珠簾,另有屏風相隔,不見當中之景了。

  薑丹雲心中暗驚,林錦樓這房裡陳設比她家祖屋尚要氣派,昨晚上聽林家兩個婆子磨牙,說京城林宅不過當日林長政在京為官住的府邸,比之金陵老宅要差得遠了。薑丹雲瞧在眼裡,心裡便愈發火熱了。

  薑曦雲只用眼去看香蘭,只見她頭上用三支碧玉簪子盤了髻,穿著真紅櫻桃的褂兒,蔥黃挑線裙兒,比上次見添兩分俏麗嬌美,臉上仍不見脂粉,長眉秀目,雪膚紅唇,空靈輕逸,恰似明珠美玉。薑曦雲上下打量幾遭,又默默將目光收了回來,口中笑道:「方才香蘭姐姐在做什麼呢,我們來可打擾你了?」

  香蘭聽她口稱「姐姐」,暗道這薑曦雲果然言語甜淨,只笑說:「我也是閑著無事,你們來得正好。」

  此時春菱出來獻茶,聽了這話便笑說:「方才姨奶奶正畫畫兒呢。」

  薑丹雲因問道:「什麼畫兒?給我們瞧瞧如何?」

  香蘭尚要推辭,林東繡已站起來,口中道:「香蘭畫得一筆好丹青,咱們去瞧瞧她方才畫了什麼。」言罷已引著眾人到東次間的書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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