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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四


  香蘭靠在林錦樓胸前「嗯」了一聲,眼淚又悄悄滑下來。

  臨睡前,林錦樓走到外頭,命人到二門把吉祥喚到跟前,道:「明兒去賬上支二十兩銀子給你們姨奶奶,就說是賣畫兒得的,哄她開心開心。」

  吉祥一疊聲答應著去了,暫且不表。

  次日起來,林錦樓練了一套拳,用了早飯便出了門,香蘭先給德哥兒細細挑選了幾樣禮,打發人送去。之後便去秦氏屋裡請安,坐了不過片刻譚家的人便到了,香蘭不好再呆,吳媽媽拉住她笑道:「咱們娘倆總沒說過話兒,來這屋坐坐。」香蘭便隨吳媽媽進了梢間,小丫頭子進來沏茶,兩人殷勤敘過寒溫,吳媽媽便對香蘭笑道:「我的兒,我先前早就看你是不一般的,為人行事,比別的女孩子不同,又溫柔又安靜,說句誅心的話,我見過的主子姑娘捆一起也跟不上你。大爺先前看你眼神就不同,跟饞嘴貓兒似的打饑荒,如今連滿堂的姬妾都散了,等翻過明年,大爺明門正道的擺宴席,與你做了姨娘奶奶,你素日裡受的委屈也便不算什麼了。」

  香蘭看著吳媽媽臉上盈盈的笑意,她知吳媽媽是由衷為她歡喜的,只是這個歡喜壓得她喘不上氣,她只好笑了笑,微微垂了頭。只聽外有腳步聲,透過鏤空的隔斷一瞧,只見譚露華引了個女孩兒往旁邊的次間坐了,香蘭偷眼望去,只見那人生得高胖,膚色微黃,眼小鼻圓,容貌鄙陋,卻有一身的矜持氣派,穿戴極其豪奢。

  吳媽媽見了輕聲道:「這是二奶奶嫡出的姐姐,閨名叫譚露芳,早先老爺給二爺說親,請了咱們家裡夠得上的,京城裡幾家名媛入府,二爺隔著屏風就相中了二奶奶。只是譚大人娶了個高門第的老婆,又厲害得緊,逼他把嫡出的姐兒送來同二爺結親,可生得這個模樣,老爺一見就不答應了,說二爺委屈這麼些年,必然要找個美貌溫柔的,便同譚家人說二爺身子不好,娶了人家嫡出的姐兒也未免有以權壓人之嫌,譚露芳知道二爺病歪歪的,也跟家裡鬧一場不願嫁進來,可聽說後來見二奶奶回門時吃穿用度這樣闊,出來這樣體面,二爺生得這樣俊雅斯文,心裡頭也著實後悔了。康壽居那幾個丫鬟沒少嚼這個。」

  香蘭微微點頭,又看了幾眼,只覺譚氏兩個姊妹果真妍媸自別。只見二人小聲說話,依稀有「山東」、「青州」、「林家大爺」等語,似是讓譚露華替譚思葉向林家開口謀官。片刻,忽見譚露芳「噌」站了起來,冷笑道:「爹爹倘若體面了,你在林家難道腰杆子不硬?可見你是翅膀硬了。可別忘了,當初若不是我讓你,你怎會嫁到林家,不過小婦生得庶出丫頭,一朝攀了高枝兒就抖起來,我真看不慣你這做派。有本事就長長久久在高枝兒上掛著,甭犯七出讓林家趕出去,我都替你念一聲阿彌陀佛!」說完起身便要出去。

  這一句「七出」正戳中譚露華心虛之處,不由氣得兩手直抖,站起來一把扯住譚露芳,厲聲道:「你渾說什麼,有本事你再說一遍,說我是小婦養的,那你當林二爺是什麼,你甭走,跟我到太太跟前評理去。」眼見事情便要鬧僵起來,吳媽媽走過去,沉著臉對譚露芳道:「譚大姑娘是客,怎在主人家裡大聲喧嘩,二奶奶縱有錯也有太太教,跟姑娘有什麼相干?」

  芳、華二人皆未料到隔壁有人,不由怔住,譚露華哭道:「縱是一家親戚也沒這樣辱沒我的,我要去告訴太太!」

  吳媽媽心中立刻暗歎譚露華沒眼色,香蘭歎了口氣,縱她不喜譚露華為人,如今見她嫁了人仍被嫡姐如此奚落,便知道她在家中過得並不順遂,怪道養出這樣刁鑽的性子,忙把她拉到一側,低聲道:「二奶奶快別哭了,吳媽媽是太太的臉,她給你出頭,你還有什麼委屈的?只是這究竟是二奶奶的家務事,鬧出來誰都不好看,太太雖好,但丫頭婆子們嘴雜,背後嚼出什麼,縱然二奶奶大人大量不計較,可到底是不好聽,二奶奶終歸還要依靠娘家,又何必跟娘家人鬧得撕破臉面?」

  這一番話說得譚露華登時止住了淚,香蘭小聲道:「二奶奶到隔壁擦擦臉,別跟賭氣了似的,太太見了心裡也不樂。」便扯著譚露華走了。

  ▼第266章 勸架

  香蘭將譚露華拉入隔壁梢間,譚露華仍氣得滿臉通紅不住淌淚,香蘭見丫鬟海棠和石榴正在那裡侍弄花草,便連忙道:「勞煩兩位給二奶奶舀盆洗臉水來。」又勸譚露華道:「二奶奶是個明白人,雖說受一場委屈,可到底是一家子姊妹,日後她們去了山東也是不常見了,別因這個傷了和氣。」

  譚露華惱得氣都喘不勻,道:「先前做姑娘時她就處處欺我,恨我比她生得好,比她伶俐,衣服首飾都先緊著她,連出門穿的衣裳都不准比她貴氣了。爹爹倒是有心疼我,又怕太太不樂,反讓我更艱難了。」說著委屈,眼淚又滾下來。

  香蘭忙勸道:「二奶奶別傷心,如今二奶奶嫁得好,太太寬柔,二爺跟二奶奶又恩愛,這不比什麼都強了。」

  譚露華用帕子拭淚道:「太太沒得說,就二爺這個身子,風吹吹就壞了,好一日病三日,年紀輕輕如此,說是做夫妻,也像陪個活死人了……」

  香蘭聽了這話便是一驚,正巧海棠端了半盆熱水進來,便佯裝沒聽見譚露華的話,口中道:「二奶奶先洗洗臉,我借脂粉去。」說完便出去了。

  譚露華便命海棠絞手巾來擦臉,一時香蘭回來,手裡端著小圓託盤,放著官粉、胭脂,並眉黛等物。香蘭道:「這是問綠闌姐姐她們借的。」

  譚露華素愛修飾,對著鏡細細妝扮了,對香蘭微微笑道:「方才真是氣壞了我,說了好些違心的話,多虧你從旁勸著,什麼時候上我那兒去,我得了兩本好書與你看。」

  這還是譚露華頭一遭對她和顏悅色,香蘭不由一怔,隨即心頭了然,暗道:「方才譚露華被嫡姐一番話相激,委屈得跟什麼似的,心裡話再繃不住,氣急敗壞一股腦兒全倒出來,又嚼了二爺的不是,這會子人靜了心,便悔上來,唯恐我出去亂說,方才示好罷了。」因笑道:「二奶奶方才是給氣糊塗了,人在氣頭上都迷了心,說什麼都不當事的。哪天有空定去二奶奶那裡坐坐,就怕擾了二爺休息。」

  譚露華聽了這話,一顆心便放下來,暗想:「香蘭素是個沒嘴葫蘆,凡事不吭氣,她聽了什麼也不會滿世界張揚。」口中笑道:「他不礙得,咱們在別的屋裡說話兒。」忽見秦氏打發紅箋來喚她,方忙忙的去了。

  卻說林錦樓出了門,香蘭去給秦氏請安,書染到前院料理事物,又趕上今日小鵑做生日,房中丫鬟們便恣意玩笑起來,畫扇跟靈清擲骰子趕雙陸棋,雪凝、靈素、小鵑並韓媽媽身邊的小丫頭子小方兒湊一處抹牌,小鵑歪在炕頭靠枕上,一邊抹牌一邊吃點心,點心渣子落了一炕一地。

  偏春菱從外頭折了兩瓶鮮花兒進來,見眾人肆意耍樂,十分瞧不過,因道:「行了,趕緊收收罷了,只因我沒跟著上京城來,沒人管束你們,如今就愈發沒了樣兒了,姨奶奶好性兒,不說你們,你們就得寸進尺,這屋裡屋外的糟蹋,成什麼體統!」

  這話一說,靈清、靈素、小方兒便驚一跳,三人不敢再玩,紛紛站了起來,雪凝見了也丟了牌站起身,畫扇偷偷去看小鵑臉色。小鵑卻不管這些,只管把手裡的牌擲出去道:「碰了!」抬頭同畫扇對了個眼色,畫扇便扭回身,拉拽靈清小聲道:「咱們玩咱們的。」

  靈清猶猶豫豫坐下來,餘下幾人看看春菱,又瞧瞧小鵑,也紛紛坐了,春菱登時臉色發沉,雪凝道:「今兒個小鵑生日,姨奶奶讓我們湊一處樂樂的,春菱姐方才在外頭,怕是不知情。」

  春菱道:「既如此,屋裡的活計可都料理好了?大爺的衣裳都熨沒熨?」

  那活兒是小鵑的,眾人便都往她身上看,小鵑只顧玩牌,並不理她,雪凝幾度想打個圓場,卻不知該如何說,靈清見了打圓場胡亂應道:「今日那衣裳穿不著,明日再熨也來得及。」

  春菱冷笑道:「好,好,好得很,待會兒姨奶奶回來了,讓她給評評理,一個個越性活兒都不幹了,衣服不熨,床褥不曬,桌子椅子不抹,茶爐子不燒,鳥兒也不喂,沒得亂瘋,你們幾個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如今可也別不把主子們放在眼裡!」言罷一摔簾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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