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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〇


  劉小川嘀嘀咕咕道:「不知是哪一路的『表妹』,沒聽說林家在揚州還有表妹呀?難不成是林霸王的老相好?嘿嘿,回頭還真得瞧瞧,不知道比得上他府裡頭那個香蘭麼。」

  謝域低聲道:「這個『表妹』十有八九就是香蘭。」

  劉小川一驚,跟著謝域咬耳朵道:「怎麼可能?那……那這都進了勾欄的,林霸王還把人弄回來做啥?就算沒糟踐,這名聲也毀了,他心裡就不膈應?」

  「嘖,豬腦子,膈應還能這樣兒把人弄回來?沒瞧見出去時都拿褂子把頭臉都捂著麼?這個看來不一般。這大半夜的,他在寺廟裡沒找著人,直接就來找咱們,沒瞧見連永昌侯都驚動了。」謝域拍了劉小川一記,「你可把嘴閉嚴了,林霸王說是『表妹』那就是『表妹』,你說走嘴了,當心他跟你玩命。」

  劉小川搓著手道:「哎喲,你這麼一說我就更想見見那個『表妹』了,長什麼樣兒啊?咱樓哥什麼美妞兒沒見過,至於被這個迷得失魂落魄的。」

  原來這也是無巧不成書,袁紹仁應酬同僚在倚翠閣吃酒,偶瞧見杜賓,知道他原本是林錦樓的親兵,如今林錦樓正滿處發通緝令緝拿此人,他有心幫襯一把,又恐打草驚蛇再讓杜賓溜了,便派人悄悄跟著,不成想瞧見他翻牆到寺廟裡虜了香蘭去了倚翠閣。這裡林錦樓來到寺廟卻撲了個空,又驚又怒,恐鬧大於香蘭名聲有礙,想到楚大鵬等人因插手揚州鹽務如今正在揚州,便直接上門去搬救兵,聽朋友們說袁紹仁正在揚州辦差,便立時找了過去。事情攤開一說,對上了號,林錦樓當下便領了人直奔倚翠閣來,尋著了香蘭。

  閑言少敘。

  卻說香蘭睡了長長一覺,醒來時只覺渾身酸痛,頭上發沉,但腹中實在饑餓,口幹叫渴,周遭一團漆黑,迷迷糊糊的掙扎起來,卻聽見身邊有動靜,有個男人躺在她身邊,沙啞著嗓子道:「醒了?」

  香蘭吃了一驚,不自覺往後一縮,睡意不翼而飛。

  林錦樓翻身起來撩開幔帳,掛在銀鉤上。原來早已夜幕低垂,不知幾更天了。林錦樓將蠟燭點燃,倒了半碗溫水與香蘭吃,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丫鬟叫進來,吩咐把灶上熬的粥端來一碗,那小丫鬟是揚州人,還不大通林錦樓說的官話,聽了兩回方才明白了。

  香蘭兩手捧著茗碗,悄悄往上偷瞄了林錦樓一眼,這廝敞著中衣,穿著彈墨散腿的褲兒,口中正罵道:「怎麼買的丫鬟,一個個兒笨得跟豬似的。」一扭頭見香蘭正瞧著他,跟他目光一碰,便馬上低了頭。

  如今人找回來了,林錦樓的怒氣也慢慢的退了,可心裡不是滋味,仍舊繃著臉走過來,坐到床邊。

  香蘭緊張得埋頭喝水,可碗裡的水早就讓她喝幹了。

  林錦樓覺著好笑,伸手把那碗抽出來,放到一邊,道:「既然醒了就老實交代交代罷。怎麼從金陵到的揚州?」

  香蘭一聽這話便急了。林錦樓這廝心狠手毒,狡猾多端,倘若知道是定素師太幫了她,指不定會使出什麼手段,倘若因此連累旁人,她良心豈能安穩,還不如就此抹脖子死了。可一時之間她實在編不出更好的原由,驚慌之下,她連忙去拉林錦樓的手臂,央求道:「是……是我騙了先前的一位故人,誆她送我來金陵找我師父的。都是我的錯,跟別人沒有干係。」

  林錦樓聽了這話,怒意又湧上來,甩開香蘭的手,咬著牙冷笑道:「好,好,好,你可真對得起我!」

  倘若是先前,香蘭定然不會求林錦樓,可如今她為了不連累定素師太,一咬牙又去拉林錦樓的手,帶著哭腔小小聲道:「都是我的錯,大爺我求求你……我在林家總被人害,也不討人喜歡,過得不順心,才想出去過日子……我也沒動別的心思,只想在廟裡過一輩子罷了……我……」便說不下去,眼淚又掉下來,用另一隻袖子去擦。

  林錦樓盯著拽著他手指頭的那只小手兒,看了一回,半晌才道:「過得不順心?是跟爺一塊兒過你不順心罷?」

  香蘭嚇一跳,這話雖是真相,可她是萬萬不能承認的,連忙搖頭道:「不不不,沒有的……」可她又不能違心說跟林錦樓在一塊兒她心裡高興,便哽咽了,眼淚搖落下來。

  林錦樓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懷裡,攬住了拍了拍,執起香蘭的手在燭光下看了看,只見那原本白皙柔嫩的手,因在寺院裡幹粗活兒已粗糙了不少,掌心裡還有一層薄薄的繭子。

  ▼第222章 追問(二)

  林錦樓把那手翻來覆去看了幾遭,淡淡道:「哦,你跟著爺不順心,那在外頭吃苦受罪就順心了?賣到窯子裡當窯姐兒你就順心了?」說著把香蘭推開,指著她冷笑道,「瞧瞧你這副鬼樣子,夠十個人看半個月的,不知好歹的東西。你真是長本事了,竟然敢私底下偷摸著溜了,爺先前怎麼沒發覺你是個藏奸耍滑的,啊?你是不是還琢磨著自個兒那麼一病就沒事了?」

  香蘭耷拉著腦袋不說話,時不時的抹淚兒。

  林錦樓還想再訓幾句,這裡小丫鬟端了託盤,托了一碗粥並兩樣兒小菜進來,林錦樓方才住了嘴,命把炕桌搬到床上。香蘭見是一碗白米粥,並酸筍、素心青芽等清爽小菜,她哪裡有胃口,又提心吊膽的怕林錦樓追問,只覺頭愈發昏沉了。

  林錦樓把青瓷碗往香蘭面前挪了挪,看她愣著,便道:「先吃點,肚子裡有食兒才能吃藥。」

  香蘭頭疼得有些噁心,她不想吃,又不敢拂了林錦樓的意,只好勉強拿起勺子,吃了兩口又放下了,低著頭小小聲說:「吃不下了。」

  「就這兩口,你當喂貓呢……不愛吃?本來有肉粥,可大夫說你沾不了葷腥油膩,只能吃這樣寡淡的。」

  「沒有不愛吃,就是吃不下……」

  「你又來了是罷,又開始跟爺使性子賭氣了?」

  眼見林錦樓又要瞪眼,香蘭只好又勉強吃了一勺,直著脖子咽下。她頭疼,身上也酸疼,還有一陣一陣的寒。她有些自暴自棄想,自己興許就是命不好,不過就想找個地方平平靜靜的過日子,怎麼就不行呢,她在寺院裡好端端的怎就遇上了歹人。還有林錦樓,她都躲到揚州,這樣遠的路,他都把她揪出來。他又救她一回,她又欠了他,可一想到又要回冷冰冰的林家宅門,她的心就灰了一半。往後的日子會怎樣?以色事人,強顏歡笑,戰戰兢兢的服侍林錦樓和他日後娶的太太,低著頭踩著臉這樣熬一輩子?

  人這一輩子苦短,可熬日子卻又尤其的長。她給林錦樓當小妾不過才一年光景,卻覺得早已世事輪回,桑田幾度,心好似一下子老了似的。

  香蘭本不想哭,強忍著,可眼淚就是止不住。淚滴在粥碗裡,她舀了一勺放進嘴巴,滿口的苦澀,那苦意直苦到她心裡,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林錦樓沒料到香蘭吃了口粥便潸然淚下,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卻還拼命舀了粥往口裡塞。他把碗拿了過來,皺著眉,過了半晌道:「吃不下就甭吃了,又沒逼你……這不是為了你好麼。大夫說藥性傷胃,讓你最少吃碗素粥。回頭讓小三兒他們出去尋幾斤血燕人參,給你煲補湯……你別哭了,咱收收淚兒成不?」

  香蘭竭力忍住,用袖子擦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悽惶無助的小貓兒似的,委實可憐。

  林錦樓把炕桌撤了,上了床,把香蘭抱到懷裡,摸了摸她頭髮道:「你這人,就脾氣太倔,什麼都藏心裡。你在林家過得不順心,怎麼不跟爺說?爺當然給你撐腰,誰敢欺負你,爺立時滅了他。你倒好,一聲不吭的跑出來,你知道整個金陵城都讓爺翻騰過來了麼?啊?還有你爹媽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爺也挨個查了一通,這段日子金陵的人牙子都不敢販十幾歲的大閨女了。林家是有人欺負你,可你在外頭過得就好?髒的累的沒少幹罷?你這手都糙了。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小媳婦兒,跑到寺廟裡住著,要是生得跟李逵似的也就罷了,長得好,又在尼姑庵裡形影單只,出事兒不過就是個早晚。倘若今兒晚上爺沒過來該如何,你自個兒心裡想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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