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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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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卻連自己的兒子都見不得,偏大爺頑劣,她日夜不得歇,誠惶誠恐著唯恐大爺有災病磕碰。她背地裡不知嘲笑了吳朝霞多少回,常常拿來磨牙。可自從大爺漸漸長大出息,行市便倒轉過來,朝霞又回到太太跟前領差事,且大爺奶娘身份比尋常僕婦又高出一等,大爺是個念舊的人,除卻每月月例,知春館又額外給吳朝霞一份銀子,不光如此,她還把自己的子侄提攜到大爺身邊當差,如今她大兒子已經做了大爺的親兵,謀了個好前程,讓一眾人眼紅嫉妒。 林家上下人人都盯著大爺,大爺卻是個不耐跟家裡老媽媽婆子打交道的,她發覺如今自己再想插手去知春館,攀上大爺已經沒那麼容易了,不由後悔錯過東風,眼見吳媽媽趾高氣昂,在太太和大爺跟前左右逢源,便暗自咬牙。 她站在廊下站了一回,方才慢慢回到外頭上夜的屋子裡,草草梳洗,躺在床上輾轉一回方才胡亂睡去。 第二日清晨,韓媽媽天不亮便醒了,在床上躺了躺,聽到外頭有人跟伺候她的小丫頭子小方兒細細碎碎的說話兒:「大姨兒醒了沒?」 「還沒呢,昨晚上折騰到半夜,只怕沒那麼早。」 「……昨天……大爺那頭出了什麼事?大姨兒在府裡住著,都不曾家去,家裡人不放心,今早晨前頭還有小么兒帶了信兒來問呢。」 「我哪兒知道出什麼事,我還想問姐姐呢,昨天晚上府裡幾個有頭臉的老媽媽和管事的都去了,半夜才回來的。」 韓媽媽在房裡咳嗽了一聲,外頭立刻沒了音聲。韓媽媽撩開被起床穿衣,片刻,有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掀開簾子進來,她生得圓潤白皙,偏有張瓜子臉兒,眉翠唇紅,眼如水杏,頗有容色,穿了件淺紫繡鸚鵡摘桃的褙子,下著藍色的緞裙兒,頭髮梳得繁複精緻,因是丫鬟,故而不敢太乍眼,只綰了兩根金簪,髮髻後頭簪了朵淺紅的宮花兒。這女孩兒便是韓媽媽的外甥女,如今在太太房裡做三等丫鬟,喚做紫黛。 紫黛進屋,對韓媽媽討好一笑,道:「您早起啦,昨晚上睡得可好?」上前幫著穿衣穿鞋,又趕緊把文具妝奩拿來,把鏡子架好,拿著桃木梳子幫韓媽媽梳頭。 韓媽媽頭上已滲出銀絲,且頭髮稀疏,紫黛手心打上桂花油,只在前額的發上塗了些,將頭髮攏到後面,小心翼翼的梳理,從匣子裡取出一個假髮髻,盤在韓媽媽頭頂,用幾根簪子牢牢簪緊。紫黛從鏡中偷偷看了韓媽媽一眼,只見她微微閉著眼,卻皺著眉,手底下不由又輕了些。 如今全家人的體面都仗著韓媽媽在太太跟前得臉,紫黛侍奉愈發用心。 小方兒端了熱水進來,收拾好床鋪便去倒痰盂。韓媽媽洗了臉,臉上搽了膏子,又塗了一層香粉,紫黛又連忙把一對兒龍鳳呈祥的銀鐲子捧出來,為韓媽媽戴上。 韓媽媽抬起頭,目光剛好和紫黛相撞。 紫黛連忙一笑,道:「太太這會子還沒醒,大姨兒吃些東西再去服侍也不遲,昨兒個還有點子杏仁露,要一碗不要?」 韓媽媽不答話,半眯著眼仔細打量紫黛,看她白嫩紅潤的臉蛋兒,鼓鼓的胸脯子和略嫌有些肥的臀,卻不顯身上臃腫,反倒有股子勾人的滋味。這身量是老人兒們口中常贊的「宜男之相」,如此一朵鮮花兒,也堪堪能比林錦樓曾寵愛過的嵐姨娘了。若是家裡沒有體面的女孩兒,還要在府裡頭認個乾女兒,自家有這樣的人才,還愁沒機會抱上大樹?如今知春館正是缺丫鬟的時候…… 韓媽媽不由微微出神。 紫黛見姨媽盯著她瞧,心裡有些不自在,見小方兒出去了,便小聲對韓媽媽道:「大姨兒,昨兒晚上大爺那兒出什麼事了?」往日裡吳媽媽微微對紫黛透露將來把她送知春館的意思,紫黛心下明瞭,難免羞澀,林錦樓生得英偉,又有財勢,紫黛自然動心,藏了女兒家的情意,對知春館也格外關心起來。 一提到昨夜,韓媽媽打了個激靈,登時想起林錦樓如何發落他房裡的姬妾,再想到昨夜吳媽媽說的話,心頭涼了涼,回過神看見紫黛正殷殷的看著她,瞧著紫黛那水汪汪的眼,念著她乖巧討人疼的性子,又舉棋不定,張了張嘴,等再開口卻問:「你身上的衣服沒瞧見過,新做的?」 紫黛道:「大姨兒莫非忘了,料子還是您給的呢。去年過年時,大姨兒要做褂子和比甲,說這個顏色素淨,做完了還剩下些,就給了我,剛好夠做個褙子的,餘下的零碎料子還能裁帕子做鞋。褙子我早做得了,就是上頭繡花兒費了些功夫,這會子才完工。花樣還是從春菱那兒拿出來的,新奇不?春菱說這樣的有得是,香蘭姑娘最愛畫這些。」 韓媽媽一聽「香蘭」便皺了眉。 紫黛卻會錯意了,連忙道:「我知道不該穿這麼顯眼的,可據說大爺喜歡,還讓把香蘭畫的樣子繡在他護膝和劍袋子上……」 韓媽媽擺擺手道:「不是那麼檔子事兒。」 正此時,只聽窗戶外頭有人問道:「韓媽媽可在?」 韓媽媽聽得分明,聽出是蓮心的聲音,連忙從屋裡出來,應道:「在呢在呢。」見蓮心站在門口,連忙往屋裡讓,又招呼紫黛沏茶。 蓮心剛想進屋,見紫黛在屋裡,便住了腳,一扯韓媽媽道:「媽媽不必忙了,我說兩句就走。」 二人至廊下,蓮心從袖裡摸出塊銀子,往韓媽媽手裡一塞,低聲道:「大爺讓我過來帶的話兒,說香蘭姑娘性子不大好,不愛理人,還愛哭,是個又傻又笨的,還請媽媽看在他的面子上多多照拂著。這點子銀子是讓媽媽拿去買酒吃的,日後大爺還有人情還呢。」 韓媽媽手裡一捏,那銀子足有五兩,不由一驚,臉上卻笑道:「大爺何必這樣客氣,帶句話就夠了,這銀子老身可不敢收。」說著就要推回去。 蓮心趕忙捏攏吳媽媽的手,又笑道:「媽媽別推辭,推辭了,讓我怎麼回去交差呢。」 韓媽媽舔舔發幹的嘴唇,小聲問道:「這銀子單我有,還是別人也有?」 蓮心也湊過來,小聲道:「既然媽媽問了,不妨就透個實話,不但媽媽有,吳媽媽也有,還有太太身邊得用的紅箋、綠闌也有。大爺一早就交代了,還給了春菱一個荷包,說二等的薔薇她們也要塞點子銀子,乃至小丫頭子都有十幾個錢呢。」 韓媽媽登時倒抽一口涼氣。銀子多少倒不重要,關鍵是大爺居然出面,給香蘭做這個臉。 待蓮心走後,韓媽媽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房裡,坐在榻上。紫黛忙過來問道:「大姨兒,這大清早的,蓮心找你有什麼事呀?」 韓媽媽怔怔的搖了搖頭,看了紫黛一眼,長長的歎了口氣,道:「好閨女,去知春館的事,就歇了心罷,啊。」 陳香蘭如何得寵,她只是聽說,卻不曾瞧見,如今算是真見識到了。那樣懶得正眼看人的爺,竟然為了那丫頭打發人送銀子過來,顯見那陳香蘭真個兒是不一般了。有這樣的人物兒在前,紫黛只怕討不到什麼好處,別回頭再惹得一身騷。 韓媽媽咂了咂嘴,就算她不願意,也得承認吳朝霞相人是有兩分本事的。這些年她倆雖彼此時不時刺上一刺,卻也有不足外人道也的默契和情分,昨晚上提點她的應是幾句好話了。看來……她要對陳香蘭放軟身段了…… 韓媽媽正凝神想著,卻見小方兒進來道:「媽媽,太太醒了,讓大傢伙兒用了早飯再過去。」韓媽媽應了一聲,命小方兒去拿菜。扭過臉兒見紫黛還在她身邊坐著,低著頭,眼淚卻流了一臉。 韓媽媽皺了眉斥道:「哭什麼哭!為這個哭,羞都要羞死了!你不要臉我還要呢!」罵得紫黛滿臉通紅,用帕子捂著臉,一掀簾子便跑了出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香蘭一早起床,服侍林錦樓穿衣,待他出去練武,回來又躺了一回,便起來洗漱。因要去見秦氏,春菱只覺如臨大敵,早上和汀蘭選了半天衣裳,最終挑了一套寶藍的綢緞褂子,配深藍的裙兒,有些老氣,卻十分端莊素淡。髮式也梳了個簡單的,戴了累絲攢珠金鳳釵,和兩個碧玉簪子,連鮮花兒都不敢簪。 香蘭見她倆緊張模樣,覺著有些好笑,卻也隨她們擺弄。她不怕見秦氏,只是怵頭。至於秦氏怎樣想她,她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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