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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畫眉連忙俯身為他提鞋,又從旁邊的熏籠上把衣裳拿起來服侍林錦樓穿上,等穿戴完畢又問道:「大爺可想吃些什麼?小廚房裡有剛做的幾樣細麵點,都是大爺慣吃的,可要用幾塊?」見林錦樓微微點頭,便立刻命人去端。

  林錦樓轉了轉脖子,早有伶俐的丫頭手腳麻利的端來一盅清湯,林錦樓喝了一口,聽到前頭隱約傳來鐃鈸絲竹之聲,因問道:「前邊兒幹什麼呢,熱鬧成這樣。」

  畫眉道:「有幾個大老爺的學生和下屬來道賀,老爺便留了晚飯。」

  林錦樓往窗外一看,果然見到天色都已擦黑,將手中的湯喝盡了,拿了筷子去夾點心,卻忽然手上一頓,喚住剛剛進來端湯水的丫鬟道:「你給我站住!」

  那丫鬟正是銀蝶。今日因林錦樓在家,她特地打扮過,換了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裳,身上的穿戴著都是她壓箱底的好玩意兒,每只手都有三對兒鐲子,臉上用的脂粉都是偷搽畫眉梳粧檯上的宮粉,她本就生得好,這樣一打扮更是添了幾分姿色。

  如今林錦樓叫住她,銀蝶喜得渾身發顫,停住腳步,轉過身,剛想對林錦樓嫣然一笑,卻見林錦樓沉著臉上前,一把拽了她裙帶上系著的嵌金馬瓔珞腰墜兒,問道:「你這東西哪兒來的?」

  銀蝶渾身一激靈。

  當初香蘭被趙月嬋趕走,因太過匆匆,許多東西都未來及收拾,銀蝶便偷偷把香蘭的箱子抱了去。將裡頭好些的衣裳首飾等物盡數拿走,見箱底有個紅綢布的荷包,打開便是這一匹系著瓔珞流蘇的小金馬,真個兒精美絕倫。銀蝶登時看直了眼,忙把這金馬揣進了衣兜兒。她自從拿走便不曾戴過,今日頭一遭系在裙帶子上便讓林錦樓瞧見問個正著。

  卻說這金馬腰墜兒卻有些來歷,原是從海船上帶回來的稀奇貨,讓人配了鮮亮的瓔珞絲絛和各色貴重玉石,送了林錦樓。林錦樓也覺得這赤金黃玉的小馬精緻,把玩一番便系在腰上。那一日正趕上香蘭伺候他,他對那丫頭有意,又把那小金馬賞了她。如今這東西竟戴在不相干的丫頭身上,林錦樓的臉便沉了下來。

  銀蝶機靈,立刻便覺出這金馬有文章,加之做賊心虛,又懼怕林錦樓威風,眼珠子亂轉,囁嚅道:「這是……這是……」

  林錦樓一腳踹在銀蝶肚子上,道:「這什麼這?爺問你這金馬哪兒來的?」

  銀蝶「唉」一聲倒在地上,忙又爬著跪好,疼得臉色發白,心說:「不好,倘若說是從香蘭那裡偷拿的,指定要大禍臨頭,橫豎趙月嬋走了,不如就把這事一推六二五全栽她身上。」便立時道:「大爺明鑒,這玩意兒是原先大奶奶賞我的……」

  林錦樓笑得冷硬:「她賞你的?她可是一毛不拔的主兒,對你這狗奴才還真是不錯,當初她從林家滾蛋怎麼沒帶了你去?」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驚得銀蝶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連連磕頭道:「奴婢錯了,大爺饒了奴婢罷!」

  林錦樓瞧也不瞧一眼,只吩咐道:「明兒個一早叫人牙子來把人給我弄出去。」

  畫眉趕緊應了一聲:「是。」

  銀蝶大驚失色,淚滾滾流下來,「怦怦」磕頭道:「大爺饒了我罷!大爺饒了我罷!那腰墜兒不是大奶奶賞的,是香蘭走了以後,奴婢從她箱子裡翻出來的,奴婢瞎了心,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錦樓大喝一聲:「還不把她給我弄走!」

  當下來了兩個婆子,將銀蝶堵上嘴帶了下去。

  畫眉嘴角抽了抽,暗道:「銀蝶真乃蠢貨。寧肯說這東西是偷的,也不能說是趙月嬋賞的,莫非她不知道這位爺最膈應哪位麼?」臉上卻神色平靜,一句話不肯多說,只小心翼翼的伺候林錦樓用飯。

  林錦樓捏著那金馬腰墜兒看了看,只想起香蘭來,他這一走大半年,卻消息靈通,知道宋柯考中進士,與顯國公之女訂了親,獨將香蘭撇下攜了一家老小進了京城。

  ▼第126章 宴會

  平心而論,林錦樓倒是有幾分佩服宋柯,一個沒落家族的官宦子弟,獨自帶著老娘妹妹過活,年紀輕輕,說話辦事卻滴水不漏,行事頗有章法手段,居然還考中了兩榜進士,十幾歲便少年登科的,在本朝用一隻手就能數過來。林錦樓固然相信天縱英才,可更信天道酬勤,人前的光鮮體面全是人後下百倍的功夫換來的,就好比他,人人都道他年紀輕輕就做了四品將軍,且手握重兵,是仗著祖蔭的緣故。他覺著那些話都是放屁,他固然是含著金湯匙生的天之驕子,可立下的戰功全都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他聞雞起舞的時候,多少世家子弟還淌著鼻涕讓奶娘抱哄著,更勿論什麼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他們林氏家族在他這一輩也出了些人才,可哪個能如他狠得下心吃這樣多的苦頭,肯把腦袋架在刀口上搏命?

  宋柯的家世與前程自然無法跟他相提並論,即便考上進士了又能如何?若無大機緣,一生在五品官上打晃的兩榜進士屢見不鮮,就算他娶了顯國公的女兒,也未必能助得了他前程似錦。可是林錦樓卻曾見過宋柯是如何刻苦用功的,從那發狠念書的勁頭上,林錦樓嗅到此子身上的勃勃野心,兩人略打過幾次交道,林錦樓便清楚宋柯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林錦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原本他聽說宋柯中了進士,曾有一閃念要放了香蘭那丫頭,林家對宋柯有恩,犯不著為個女人結梁子。可轉念又將這想法否了,他本是呼風喚雨的角色,何必要讓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別說如今宋柯羽翼未豐,即便日後獨擋一面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林錦樓兀自沉思,只聽廊下當差的小么兒桂圓,在門口道:「老爺聽說大爺已經醒了,請大爺去前頭一趟,吃兩盅酒應酬片刻。」

  林錦樓應了一聲。從碟子裡夾了兩塊糕點塞進嘴裡吃了,又重新換了見客的衣裳,轉到前頭去。只見在院子裡搭了幾桌席,密密麻麻坐了幾十位,正前方搭了戲臺子,幾個戲子正咿咿呀呀唱著。林長政和林長敏都在席上,與左右親熱攀談。林錦樓一到,席上立時熱鬧起來,紛紛端著酒杯與林錦樓敬酒。林錦樓嘴角含笑,一一應答著,手中端著酒杯,一派世家公子的翩翩姿態。

  有人在底下低聲議論道:「瞧見沒,那就是林家老大,林長政能封山西總督全賴他在京城上下走動鑽營,達官顯貴,勳爵權臣,沒有一個不應酬到的。這樣輕的年紀,品級竟然比你我都高了。」

  另有人道:「人分三六九,有這樣的爹娘老子,想不發達也難。」

  在座的有一人,自林錦樓從後頭出來,兩眼便牢牢盯住,未曾離開過,這人便是夏芸。原來韓耀祖花了大筆銀子托人疏通了林家的門路,年節都有重禮孝敬,林家宴請金陵大小相熟的官員,才給他遞了帖子。韓耀祖原想攜大兒子同去,卻偏生感了風寒,他知道自己兒子素是個吃酒弄性的,想著夏芸秉性老實乖順,辦事素來合他的意,便命夏芸陪韓光業同去,也隱含著提攜夏芸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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