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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薛氏看個滿眼卻裝作沒看見,只笑道:「這是我們家的那個姐兒非說種些花木才好,正趕上有大戶人家要修園子,剩下點子花草奇石丟著,她爹就找了個車拉回來,也沒花幾個錢。爺倆兒折騰了半日方才栽種上,如今倒也有模似樣的。」其實陳萬全也不耐煩這般修整院子,只是香蘭說要看花草方能作畫,陳萬全這才不辭勞苦,將這院子收拾了。

  金氏臉上的笑便有些不自在。先前夏芸中舉,有那些殷實有頭臉的人家也送來銀子,另還有體面鄉紳贈了一處空屋,雖不敞闊,且有些舊了,卻好歹也是個兩進兩出的宅院,收拾得倒也乾淨,合家搬過去也只覺著歡喜,自覺已壓倒眾人,如今到陳家一瞧,這樣一個小院子,便已比她家闊氣到十倍去。等再進屋一瞧,只見那烏木長案座椅,琺瑯彩的花瓶兒,懸著的各色字畫和吃茶用的青釉褐綠彩蓮盅,竟然是個富家翁的陳設了。

  這廂連夏二嫂都驚了,摸著茗碗和幾子,一疊聲道:「好乖乖,這簡直是大戶人家的體面……那個什麼林家再有錢體面也就不過如此了罷,這一屋子的古董還值多少銀子誒……哎喲喲,這點心也長得這樣俊,都讓人捨不得吃了……」

  夏三姐兒早往口中塞了兩塊糕點,大口嚼著,道:「怎麼捨不得吃?比咱家過年買的還香呢。」

  薛氏得意,笑道:「這是貴酥齋的糕餅,昨兒個她爹上街時買的,儘管敞開吃,還有得是呢。」

  金氏心中更酸,清清嗓子道:「我說薛大妹妹,我說兩句話只怕你不愛聽……院子收拾這般花裡胡哨的又有什麼用?還不如養些雞鴨實在,每天有個能打鳴兒的不說,還能撿幾個雞蛋,逢年過節又能宰了吃肉,不比那些花草實在多了?還有這些點心,最不當時候,自己做罷,費油費面,出去買罷,一串錢才兩小包兒,你們不比我們家,我們家舉人老爺在衙門裡當差,見天兒有人來送這些糕餅果子來,就算送來了,我也不愛吃,白扔著罷了。」

  薛氏聽了這話不由一怔,臉色便微微有些沉了。

  ▼第122章 作客(二)

  金氏說完心裡舒坦了點,端起茶來吃了一口,又看了薛氏一眼,只見她穿著丁香色的軟綢對襟衫子,下著白色棉綾裙兒,頭戴累絲釵梳和鑲寶的翠鈿兒,耳上帶著明晃晃的金耳環,儼然是地主太太模樣。而自己穿著半舊的藍色緞子襖兒,玉色裙子,頭上戴著銀簪銅環,手腕上一隻銀鐲子還是當年的陪嫁,其餘一概首飾全無,與薛氏相比愈發顯得寒酸。

  原來夏芸雖中了舉,也受了鄉紳饋贈,去衙門當了小吏,若是尋常人家也好歹能殷實幾分。奈何金氏太能生養,雖兩個兒子已成親,一個女兒已嫁人,家中卻還有兩個女孩兒待嫁,另有一對兒年方十二歲的雙生子,最小的兒子方才七歲,卻從胎裡帶著病,求醫問藥化了不少銀子,至今未曾好轉,只懸著一口氣在床上躺著。家中只種幾畝薄田而已,故而並未有多體面。

  金氏暗道原先薛氏也沒幾樣首飾呀,成天穿來穿去不過兩三套衣裳,怎的突然就穿金戴銀了。心裡又不痛快,咳嗽了兩聲,臉上堆了假笑,道:「薛大妹妹打扮真是體面,嘖嘖嘖,這一頭的金子銀子要把我的眼給晃花了。」

  薛氏將心裡的不悅壓了,說:「也該她爹時來運轉,當了大當鋪的坐堂掌櫃,日子便好過起來。如今東家去了京城,鋪子盤出去,難得新東家也能高看她爹一眼,又將人留下了。閒暇時再收些古玩來賣,日子好歹過得去,今年過年時,她爹就張羅給蘭姐兒添幾樣首飾,我也跟著沾光,打了兩三樣。」

  金氏擺出長者姿態,身子微傾,看著薛氏,語重心長道:「我說薛大妹子,我長你幾歲,托個大,可得說兩句,如今日子過好了,可不能把錢都買金銀首飾糟踐了,日後用錢的地方多得是……要我說,如今趁著陳大兄弟年輕,趕緊化幾兩銀子買個能生養的丫頭回來,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陳家總不能斷了香火呀!」

  金氏此言一出,薛氏徹底掉了臉子。她自打林家出來,就陪著陳萬全吃苦受罪,還要忍著丈夫愛吃酒耍性兒的毛病兒,如今剛過兩天好日子,居然有不相干的人跑來讓陳萬全納小妾!

  薛氏氣壞了,剛要開口,又聽金氏道:「沒個兒子,你讓陳大兄弟百年之後怎麼見地下祖宗,就算掙了再多家業,沒有兒子又能怎麼樣呢?將來床前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原先咱老街坊龔家的二丫頭你知道罷?腰粗屁股圓,有個宜男之相,今年十八了,跟他們家一提,准保答應,我明兒個去給你問問?」

  薛氏冷笑道:「老姐姐說笑呢是吧,『床前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我身邊兒還有蘭姐兒呢。」

  金氏掩口一笑,眼睛四周全是褶子,比不笑時又蒼老兩分,道:「蘭姐兒遲早得嫁人,哪還能留家裡一輩子,難不成你們要找個倒插門女婿?哎喲喲,可聽老姐姐一句勸,願意倒插門的能有什麼好貨?就算不能找個我們家小三兒那樣考功名當大官的,至少也得找個家中有產業的罷?」

  薛氏氣得手腳冰涼,正這個當兒,只聽門口有人道:「夏伯娘這話說得正對我心坎兒裡去了。」眾人扭頭一瞧,只見香蘭邁步走進來,臉上掛著笑,進來先給屋中人施禮,又對金氏道:「還是有些產業的好,光有虛名兒,實則家裡拖家帶口窮得叮噹響的,縱然我們是小門小戶,可也不敢跟這樣的人家攀親。日後窮親戚一大堆,可怎麼過日子呢?」

  金氏登時橫眉立目,菊花似的臉兒愈發緊繃,冷笑道:「我不過是好心勸一句,就招惹來小輩兒這麼多話,甭以為我聽不出來,姐兒這是話裡話外擠兌我們家呢。我可是一片癡心的勸你娘,納小也是喜事一樁,你爹娘年紀慢慢大了,你遲早出嫁,身邊怎麼能沒個照應的人……我再可沒臉在這兒坐著了。」言罷起身便走。

  薛氏心中雖解氣,但面上仍出言挽留,對香蘭道:「小孩子家家不知輕重,長輩說話豈是你能插嘴的,還不趕緊給你夏伯娘賠禮。」卻扭過臉兒來跟香蘭擠眼睛。

  金氏昂著頭冷哼一聲,對薛氏道:「你可得好好教女兒,嘴這樣毒,將來只怕難嫁!」

  香蘭說話又清又脆,好像連珠炮似的,道:「我年紀輕不懂事,還得讓夏伯娘教我。我原先以為納妾是大戶人家才配的。就好比夏伯娘家,出了一位舉人老爺,如今夏伯伯出去誰不尊稱一句『老太爺』呢?這樣的威風體面,才配納個小妾。一來夏大伯和夏伯娘的年紀比我娘更大,身邊更得有個照應的人;二來,舉人老爺的親爹,納一房小妾也是喜事,說出去也面上有光不是?」

  金氏萬沒料到陳家女兒是個口舌上不落下風的,居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殺了個回馬槍,臉上立時氣成豬肝色。夏三姐兒見母親吃虧,憤憤站起來道:「我娘是為你們家好呢,我娘又不是下不出蛋的雞,我爹納哪門子的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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