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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林錦樓冷笑一聲,手裡的蓋碗「噹啷」一聲扣下來,道:「你好得很,拿我的話當耳旁風,是越來越能耐了!」

  屋中氣氛驟然一變,雪盞立時縮了縮脖子,心說:「大爺看上東廂的香蘭,要抬舉,府裡頭誰不知道,大奶奶轉手就把人賣了,大爺那脾氣還指不定做出什麼事兒來,我還是早些走,免得捲入人家夫妻的家務事裡頭。」因笑道:「人我領來了,老太太還等著我回去,先告辭了。」忙不迭的走了。

  畫眉親熱道:「我來送送雪盞姐姐。」跟著追了出去。

  可人和蓮心跪著一動都不敢動。迎霜心想若是林錦樓當場給趙月嬋沒臉,讓新來的丫鬟瞧見只怕不好,忙上前道:「你們兩個隨我來罷。」這兩個丫鬟怯怯的看了男女主人一眼,爬起來隨迎霜去了。

  趙月嬋心裡正發悶,畫眉私自跑了,回來還給抬了個姨娘,林老太太又迫不及待塞進兩個貌美的俏丫頭。若是尋常人敢在下人面前落她連忙,她早就使潑了,可對林錦樓卻不敢硬碰硬,只冷笑道:「喲,賣個丫頭怎麼啦?動了你的心肝肺了?知春館裡是我當家作主,怎麼就不能發落個該剁爪子的黃毛丫頭?青嵐死了怎麼也不見你吱一聲?回來也不去上炷香,可見她白認你了,死的時候肚子裡還揣了個種……」

  話音未落,只聽耳邊呼呼帶風「啪」一聲,臉上早已挨了一記,抽得她身子一歪栽在炕桌上,將桌上擺著的茗碗果碟盡數滑到榻上、地上。趙月嬋已顧不得,只覺眼前金星直冒,耳邊嗡嗡作響,半邊臉已是疼得木了。

  好一回才緩過來,一手捂著腮,不可置信的瞧著林錦樓,道:「你……你打我?」說著哽咽,淚便滾下來。

  林錦樓滿臉陰寒,盯著趙月嬋不說話。

  趙月嬋哭喊道:「你威風了,半年不回家,回來頭一件事竟然是打老婆!」想與林錦樓廝打又不敢,恨得將桌上餘下的碟子碗等盡數摔打在地上。

  林錦樓上前拎起趙月嬋的衣襟,聲音不大不小,透著十足的冷酷之意,恨聲道:「賤人!青嵐和那孩子怎麼沒的,你心裡清楚得很!我如今看在趙家的面子上給你臉,你別找不自在。」

  趙月嬋見林錦樓一臉殺氣騰騰,雙目中煞氣畢現,不由怕了,哭聲小了些許,抽抽搭搭道:「我心裡怎麼清楚了?她自己摔跤掉了孩子,跟我有什麼干係,我真個兒命苦……」嗚嗚的哭了起來。

  林錦樓冷笑,一鬆手將她扔在榻上,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卻說畫眉借著送雪盞從屋裡出來,將人送到院門口便折返回去,在院子裡站了許久,盯著一株老梅出神。喜鵲拿了件綠緞出毛斗篷出來,輕輕覆在她肩上,輕聲道:「姨奶奶別在風地裡站著,再吹壞了身子。」

  姨奶奶?是了,她如今終於從「上峰所贈的丫頭」熬成姨奶奶了。畫眉扶著喜鵲的手慢慢踱回東廂。屋裡早就燃了火盆,有一股子暖意。畫眉歪在床上,喜鵲手腳麻利的拿來個銅手爐,裡面加了兩個荷花餅兒,蓋好罩子,塞到畫眉手中,道:「府裡給咱們定例的炭還沒撥下來,這是我找茶水間的婆子要的,姨奶奶先湊合著使罷。」

  畫眉慢慢轉動脖子,左右將這屋子環顧一圈。青嵐死了之後,這房子便空下來,擺設未變,仍是水滴拔步床,掛著繡著花鳥蟲草的杏色幔帳,牆角設著檀木梳粧檯,床下一張貴妃榻,因入冬鋪了胭色綠心閃緞的妝蟒繡堆,多寶閣上擺著三三兩兩的玩器,就連牆上掛著的《蓮塘納涼圖》都不曾變過。

  一切都還是嵐姨娘在世時的模樣,因每日有人打掃,纖塵不染,仿佛日日有人在這裡住著。

  她原到這屋裡來,看這裡陳設豪闊精緻,曾不止一次的羡慕。當日青嵐就是這般歪在床上,手邊的海棠小幾子上擺著大荷葉水晶盤子,盛放著時令水果和幾色小蜜餞,另有兩種果子露調的溫茶。吳媽媽和春菱圍著她團團忙碌,外頭還有香蘭和銀蝶給她做衣裳!青嵐滿面含笑,一時勸她吃這個,一時讓她嘗嘗這個。

  她臉上笑得歡,心裡頭卻發苦!她在西廂住的那一間小房,只不過是東廂裡的一個次間大小,屋裡不過兩三樣家具,幾件玩器擺設還是趕在林錦樓心情好時討要來的,雖說吃穿不差,可這上等新鮮的果子糕餅可就輪不上她了。青嵐身邊又是婆子又是丫頭圍著轉,她身邊攏共一個喜鵲。

  她當時便想,憑什麼王青嵐那樣又蠢又笨的女人有這樣的福氣!她比王青嵐聰明得多,美貌得多,也善解人意得多。她終有一日會住進東廂來!

  自從她家裡失火,她便知道即使她回到林家也得不了好,乾脆豁出去,帶了未燒成灰燼的幾頁賬本,讓她哥哥送她到林錦樓那兒去。林錦樓見她自然大吃一驚,她跪下涕淚漣漣的哭訴王青嵐如何因為拾到趙月嬋的賬本便被害死,一屍兩命。又哭訴自己為了保全這簿子,家中怎樣被大火付之一炬,求林錦樓垂憐。

  林錦樓聽聞果然大怒,睚眥欲裂,連連罵了好幾句「賤人」,將她留下在身邊每日伺候。

  她竊喜,以為有可乘之機,若由此懷上身子在林家便可揚眉吐氣了。誰想沒過多久,林錦樓又有了新鮮的,將她拋在腦後了,可到底對她還是較原先親厚些,下屬孝敬的綢緞珠寶賞了她不少。

  等回了林家,她以為林錦樓要收拾趙月嬋,故而並不客氣,誰知他各打五十大板,並未給她留什麼臉面。

  畫眉長長出了一口氣。

  如今她真個兒住進了東廂,卻覺著心裡空了一塊。

  喜鵲見畫眉直眉瞪眼的發呆,唯恐她身上不舒坦,輕聲喚道:「姨奶奶,姨奶奶?」

  連叫了幾聲,畫眉方才回神,喜鵲道:「奶奶身上可是不舒坦?」

  畫眉搖了搖頭,忽問道:「東廂這兒好不好?」

  喜鵲點了點頭道:「自然好得緊,姨奶奶怎麼問這個?」

  畫眉閉了眼道:「沒什麼,我也覺著好得緊。」既然已住進來,她便不會同王青嵐那蠢婦一樣,白白把自己葬送在這兒。她要在林家榮華富貴一輩子!

  且說林錦樓從屋裡出來,見書染在門口等著,便問道:「找個僻靜的地方擺個香案,我想祭一祭嵐姨娘。」

  書染將他引到後院裡一間偏僻的小屋,屋中極冷清,當中供奉著青嵐與那孩子的牌位。書染道:「老爺太太說讓在家中供奉牌位,因大爺還不曾祭過,便獨設了一間。」說著將香火點燃,遞到林錦樓手中。

  林錦樓拜了三拜,將香插到香爐裡,又拿了些紙錢,蹲下來燒。

  書染輕輕關上房門,守在門口。

  林錦樓看著盆中跳動的火苗,想到青嵐和未出世便死了的孩子,心窩發疼。他也算得風流人物,嘗遍各色胭脂,比青嵐貌美的不知凡幾,但青嵐是秦氏親自做主納進來作妾的,便與旁人不同,青嵐老實溫柔,百依百順,他便對她多幾分寵愛,若說對那女人多喜歡,倒也談不上。好歹恩愛一場,如今青嵐這麼走了,他心裡自然難過,可他最心疼的還是那個孩子,竟然這般枉死了。

  他早就想把趙月嬋那賤人休掉,可是朝堂上風雲變化,林家正受排擠,只好隱忍不動,趙家又正是得勢的時候,貿然動手反惹來禍事,更何況,他還有大事要圖謀,如今只能先強壓下滿腔暴怒,冷眼瞧著趙月嬋再得意一時。

  「賤人!」林錦樓口中暗罵。

  他抬頭看著青嵐和那孩子的牌位,火光映紅他的臉頰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低聲道:「且等上一等,不出今年,我便為你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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