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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綠豆拿了錢去了,到後街敲開陳家的門,把玥兮的話跟香蘭說了一遍。香蘭是個聰明人,登時便明白了,給綠豆抓了一把果子,道:「我知道這個事了,替我好好謝謝你玥兮姐姐。」暗想道:「林家的三個姑娘,還有顯國公的鄭靜嫻,都看上了宋柯。這也不怪她們多情,深閨裡的小姐,這輩子能見到幾個外男呢。何況宋柯生得俊美,風度卓然,這等風華世間少有,又有學問才幹,即便家裡如今落魄,也有無數情竇初開的小姐們傾心了。」慢慢在一張椅上坐下來,想道,「顯國府綿延三代,如今雖不如當初顯赫,卻也是正經的勳爵之家,這一代出了一兩個人才,雖不多倒也支撐住了門庭,鄭靜嫻是填房韋氏唯一所出之女,又極受顯國公疼愛,若宋柯真娶了她,仕途之上便乘了東風之力了,想來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罷。」

  默默長歎一聲,將手中正給宋柯做了一半的鞋收進箱籠裡,「哢嚓」落了鎖。

  卻說宋柯第二日清晨便拿了拜帖去鄭家祖宅。門子將他引了進去,自有婆子帶路,將他引到書房。門口守著的小廝道:「老爺正在寫字,令閒人莫擾,公子請稍等。」

  宋柯道:「不妨,不敢叨擾長輩。」提著禮物在院子裡站著。心中暗道:「顯國公好大的譜,即便是晚輩,如今上門來,若無要事便應召見才是,不過是寫幾個字消遣,卻讓人站在院子裡等,當年沈首輔權傾朝野都沒這樣的架子。」

  屋中,鄭百川站在書案後,手裡提著一隻毛筆在紙上刷刷點點。他已五十多歲,兩鬢生出華髮,因襲祖上的爵位,一輩子養尊處優,曾任過禦史,後告老不做,鎮日裡簪花鬥草,寫詩弄句以消遣時光。

  他抬頭看了看,只見鄭靜嫻悄悄站在門前從門縫往外偷看,不由咳嗽一聲,垂下眼簾道:「看什麼看?不過讓他等一會兒你就著急了?」

  鄭靜嫻撅著嘴走過來,一把抱了鄭百川的手臂道:「是我讓他來家裡拜訪爹爹的,如今讓他在院子裡站著,不是打女兒的嘴嘛。」

  「胡鬧。」鄭百川把筆放下瞪了鄭靜嫻一眼,「哪有上趕著讓人到家裡來看望的。」昨天他妻女去了宋家,回來便對宋柯讚不絕口,他一問才知道,敢情兒這母女一個相女婿,一個相夫君去了。他倒不是迂腐之輩,這般去瞧瞧倒也沒什麼,只是宋柯這一房自宋芳一死便江河日下了,勉強還有以前的底子撐著,雖說勉強算個官宦之後,可也上不得檯面。他鄭百川的女兒比不得金枝玉葉可也是個千金小姐,就相中這麼個人家讓他心裡十分不喜,故而今天便故意怠慢宋柯。

  鄭靜嫻不依了,將鄭百川手中的毛筆一奪,跺著腳道:「這大字什麼時候不能寫,偏趕這一時,爹爹快趕緊讓他進來,快點快點!」

  鄭百川唯有對這老來女沒轍,只得揮了揮手,歎口氣坐了下來。

  宋柯正站在院子裡神遊,腦子裡還滿是香蘭的事,忽見門一開,鄭靜嫻正站在門口,嫣然一笑道:「久等了,快請進罷。」

  宋柯一怔,心裡明白了幾分,一抱拳進了屋,只見鄭百川正坐在書案後頭,一張略微發福的圓臉繃得略緊。宋柯深深作揖道:「晚輩宋柯拜見鄭老公爺。」

  自宋柯一進屋,鄭百川便覺其風采奪人,臉色便緩了兩分,正仔細打量卻瞧見鄭靜嫻跟他擠眉弄眼的使眼色,便咳嗽一聲道:「快請坐。」

  宋柯便在左下手的太師椅上坐了,笑道:「此次匆匆而來,未準備上等的東西,家中有一方古硯,也算名家之作,尚可把玩,請鄭老公爺留著鑒賞。」

  這一項又投中鄭百川好風雅的脾氣,臉色又緩了一分,還未說話鄭靜嫻便搶白道:「你這個禮物送得好,我爹就喜歡硯臺,家裡上上下下加起來得有上百塊呢,他一準兒歡喜得緊。」

  鄭百川暗歎一口氣,對宋柯道:「我這小女被嬌寵慣了,有些無法無天,還請不要見笑。」扭頭又瞪了鄭靜嫻一眼,她一吐舌頭退到旁邊去了。

  宋柯心說:「可不是嬌寵慣了,見外客的書房,她一個姑娘家竟不知道避嫌,也不知這顯國府是什麼規矩家教。」臉上卻笑道:「令嬡心直口快,是個爽利性子。」

  鄭百川便與宋柯一長一短的寒暄了兩句,見宋柯對答得體,舉止從容,心中默默點頭,又感慨道:「原與你父親甚有交情,在科道時政見相投,他時不時來我府中吃酒論文,不知多麼痛快,誰料到竟陰陽兩隔,真是不勝唏噓了。」

  宋柯道:「家父生前常贊鄭老公爺忠君愛國,又敢直言相諫,骨風是最讓人欽佩的,在政見上對他也多有啟發。」心中冷笑道:「鄭百川是只老狐狸,我爹一死便同我家斷了聯繫,與我爹這些年的交情,末了我們孤兒寡母最難的時候也未出頭拉上一把,絕非德厚可交之人,若不是鄭靜嫻非讓我來,我才懶得拜訪,此番只能虛以委蛇的應付了。」

  宋柯這話卻說得鄭百川心裡痛快,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倒是你後生可畏,聽說下個月便要下場科舉,準備如何了?」

  宋柯剛欲開口,鄭靜嫻便已走過來道:「爹爹,聽說今年金陵鄉試的主考官是江雲江大人,曾是爹爹提拔上來的,不如爹爹去封信,讓他壓幾道鄉試的題目罷。」說完看了宋柯一眼,臉有些紅,又趕緊別開了目光。

  這一遭不光鄭百川沉了臉,連宋柯都把眉毛皺了起來,心說:「鄭靜嫻這話說的,好似我這次來便是要找鄭百川走後門要科考題目似的。」登時心中不悅。卻不知這鄭靜嫻雖是個冷傲清高之人,實則骨子裡如同炭火似的熱烈,她既看中了宋柯,便不遺餘力幫其謀劃,只是年紀尚小,又受寵愛慣了,加之關心則亂,未免失了方寸。

  ▼第101章 矛盾

  鄭百川沉著臉道:「科舉之事乃是為天子選拔人才,國之重事。尤以本朝,考紀之嚴前所未有,你休得說這等昏話!」

  鄭靜嫻登時便下不來台,宋柯道:「鄭老公爺所言極是,晚輩雖不才,卻也想憑藉真才實學下場一試。令嬡聰慧,怎不知當中厲害,剛才所言只不過說笑兩句罷了。」他口角含笑,態度藹然,兩句話便把方才尷尬之氣緩了下來。

  鄭百川微微點頭,暗道:「宋芳生前便是個溫和君子,如今他兒子倒也有乃父遺風,小小年紀是個會說話觀色的。如今他尚無根基,若是個可造之材,我倒不妨提攜一把,攏個人脈自是不錯的。」態度便殷切了兩分,笑道:「秋闈就在眼前,你四書五經應是通讀透了罷?」

  宋柯笑道:「不敢說通讀透了,聖人之言倒也思悟許久。」

  鄭百川道:「有何心得說來聽聽。」

  宋柯道:「自古讀書便不能一味癡讀,若不解其中三味便是紙上談兵,別說寒窗十年,就是三十年、四十年也無濟於事。讀書關鍵在悟,譬如《中庸》,須用整個身心去印證,體會,感悟,方有所得,不可一味尋其邏輯線索。待你悟通,悟透之後,邏輯便自在其中了。原先我年幼無知,讀書時有好多不明之處,蓋因其時於世事所曆不深,於生命所悟不透也。待世事洞明,生命透悉之後,道自明矣。」

  這一番侃侃而談,鄭百川撚著鬍子,臉上微微帶了笑意,又問了宋柯幾句,宋柯亦對答如流。鄭靜嫻倒也安靜,站在一旁侍茶,鄭百川幾次使眼色讓她退下,她也裝作沒看見。她瞧著宋柯談論學問的模樣愈發心折,腳仿佛生了根,一動都不能動了。

  鄭百川心中默默歎氣,可也只能隨她去,心裡卻打算同韋氏說一說鄭靜嫻教養之事,等回京便從宮裡請一位教養嬤嬤來好生教一教規矩。

  宋柯學問好,出口成章,鄭百川一試便知,隨後轉了個話頭,道:「我已十幾年未回家鄉,如今回來倒是動了鄉情,可也是『鄉音未改鬢毛衰』了。」

  宋柯笑道:「鄭老公爺春秋鼎盛,何需言老。江南乃富庶之地,與京城相比又是別樣繁華,如若心安,處處是吾鄉。小可也是剛剛在江南置了些產業,兩三間鋪子,有些比在京城賺得還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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