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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國家博物館,有自己專門的英語導遊。邵雪的作用主要體現在沒有人懂英語的地方,越是這種規範的景點反倒越沒有她的事。裡昂的團隊扛著機器推過去,她站在大廳入口處那副巨大的骨架照片前發呆。

  棕色的骨骼化石拼湊起一個不完整的人,照片的最底部寫著一行意蘊悠長的字:歡迎回家。

  飛鳥湊到她身邊:「是不是有些驚訝?」

  「你來幹什麼?」相處了小半周,邵雪也和他熟了,「兩個翻譯全都掉隊。」

  「有博物館的翻譯呢,」飛鳥撇嘴,「這些翻譯最看不起我們這種嚮導了,覺得我們搶了他們的飯碗。我還是早點溜出他們的視線比較好。」

  大概瞭解了他們的愛恨情仇,邵雪把目光重新轉回了那張照片上。

  「為什麼要歡迎回家?」

  飛鳥沒直接回答,反倒問她:「你知道這具骨架的主人叫什麼嗎?」

  殘缺的顱骨和四肢,胸腔腰腹更是所剩無幾。邵雪搖搖頭,有些不知所謂。

  「露西,南方古猿阿法種,距今三百五十萬年。」

  漫長的歲月之尺,讓邵雪肅然起敬。

  撇了撇嘴,飛鳥又問:「我直接說阿姆哈拉語你聽得懂吧?」

  「當然可以了。」

  於是片刻之後,這門生于斯的語言便迴響在邵雪耳邊,訴說著關於露西的那個故事。

  「埃塞俄比亞首都附近有一片名為『阿法』的盆地。 1974年夏天,在漫長而辛苦的挖掘工作後,隊員們終於挖掘出了這具最為古老的人類化石。人們為了慶祝這一事件,徹夜播放披頭士樂隊的《天上藏著寶石的露西》,非洲夏娃由此得到一個現代的名字。」

  「為什麼叫非洲夏娃?」

  「她是個成年女人,曾經孕育過生命。在她的盆腔中曾經安放現今可考的最早的一具子宮。」

  非洲夏娃。邵雪忍不住揚揚嘴角。

  人類起源於非洲。如果這個學說真的可靠的話,那麼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歐洲人、亞洲人、非洲人,還是北美南美、大洋洲,全都與這架枯骨沾親帶故。

  中國人講究認祖歸宗,國外也有相應的家族榮耀感。人們總是天然地去尋找自己從哪兒來,又下意識地將上一輩留下的東西繼續傳承。

  我們說,女媧造人,炎黃子孫。

  裡昂是基督徒,他相信上帝七天創造世界。

  那麼如果拋開唯心主義,從DNA的角度去認真追溯,我們的祖先是否源于非洲大陸呢?

  從非洲來,從露西的子宮中來。三百五十萬年前的地球,阿法盆地一片荒蕪。未知的,稀疏抑或茂密的草地叢林間,露西站在大地動脈之上仰望蒼穹,她知道自己的後人會因無數原因分裂鬥爭嗎?

  還是她只是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用一種早已消失的語言說:「孩子呀,我的孩子。」

  你終於回到故鄉了。

  漂泊五年,邵雪不曾回到故鄉。

  小時候不懂鄉愁,也不覺得北京有多好。古樹紅牆,都是看厭了的景色。她想去外面,看極光,看教堂,看一切故鄉沒有的景色。

  後來,她成了遊子,忙著念書,忙著賺錢,也就不想家了。

  在網上和鬱東歌視頻聊聊天,社交網絡給老友點個贊,被現代文明壓抑的血脈聯結變得淡漠,變得細小,卻仍舊未被斬斷。

  她沒想到會在異國他鄉想起家來。

  想起故宮的大雪,悠長的胡同。杏上枝頭墜得枝丫垂首,鸚鵡和禦貓在琉璃瓦底下聲嘶力竭地叫喚。

  想起她坐在鄭素年的車後座上,一陣風似的經過古老的房屋。想起他身上老植物似的香氣,在暖風之中直起腰,讓她把頭靠在自己背上。

  那些被時間之尺勾起的有關人類的浩大思緒縹縹緲緲地落下來,她終歸還是個普通人。三百五十萬年太遠了,她感覺自己簡直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曾經想過很多,自己到底和鄭素年哪裡不一樣。

  她是個很彆扭的人,腦子裡想什麼,很多時候和別人說了別人也聽不懂。比如她和鄭素年,她知道他們倆的性格裡是有什麼東西錯位了的。

  他不習慣改變。

  他要做什麼就會一直做,用這樣一種自虐的方式體悟人生。以前上學讀書也是這樣,後來進了修復室臨摹古畫也是這樣。做到最後人就進了化境,好像在進行一場修行。

  邵雪則是需要不停地改變的。

  她需要不停地流浪,最後積累出一片宏大的畫卷,從這片畫卷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極光也好,伏爾加河也好,非洲廣袤的平原也罷。她一直拼了命地努力,無論是讀書、工作還是旅行,只是在不停地跳脫自己之前的生活。

  她本以為他們活著的方式不同。

  可是那個時候,站在人類之母面前,她忽地覺出了自己的可笑。

  她和鄭素年所區別的只是生活方式,卻忽略了他們真正感知生命的渠道。

  他們都是用時間的流逝來感知的。只不過鄭素年是通過手中凝固不動的古畫感知時間的流逝,而她則通過跳動的極光、不息的河流與非洲大地上的勃勃生機感知。

  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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