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昔有琉璃瓦 | 上頁 下頁
七五


  她不用。在沒人認識的地方,邵雪心理上可以接受自己蓬頭垢面。

  大動了幾下,她也就沒那麼困了,拿出平板看自己之前接的一單筆譯活,尋求一種「雖然我在花錢但我也在掙」的心理慰藉。

  有個年輕女孩站到了她身邊。

  皮膚有點發棕,看不出是哪個國家的人。她個子小,雖說邵雪沒抬腿,卻一下就從邵雪的前面擠進去了。

  邵雪以為她要坐中間那個空座,卻沒想到她一屁股坐在靠窗戶的位置。

  再高超的化妝技術,也不能不到十分鐘就婦女變少女吧。她怕是對方坐錯了位子,好心提醒了一句:「那兒有人。」

  對方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邵雪就這點臭毛病:「你和剛才那位女士是一起的嗎?」

  對方要說「是」她也就不管了,偏偏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她多了個心眼。目光一瞥,看見了夾在前座後面口袋裡的手包。

  剛摸出來的麵包還沒吃,她一邊啃一邊看著那個女孩不轉頭。

  乘務員推著車子發起早餐來,那女人被堵在機艙的另一頭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邵雪左手一撐臉,跟那女孩僵持住了。

  機艙尾部傳來一陣騷亂。乘務員撤了車子,總算給那個女人讓出了一條縫隙。她化好妝容光煥發地走回來,有些困惑地站住:「小姐,這是我的座位?」

  那女孩渾身一震,大概是沒想到她能這麼快回來,低著頭匆匆蹭出去,余光冷冷地掃了一眼邵雪。

  邵雪若無其事地啃著麵包,把臉轉向窗戶另一邊。

  那女士落座後,有些狐疑地看向邵雪:「她為什麼坐在我這兒?」

  「我和她說有人了,」邵雪聽出來對方英語裡強烈的意大利口音,遷就地用了意語,「我還問她是不是認識你,她都不回答我。」

  「真是個奇怪的人。」那女人皺了皺眉,目光落到自己的錢包上,「她是不是想偷我的東西?」

  「不知道,總之我剛才一直盯著她,她也沒什麼舉動。」

  「你人真好,」那女人朝她眨了眨眼,也恢復了意語,「是我太不小心了。」

  旅途有些長,她偶爾會和邵雪搭話聊天。等到兩個人把早飯吃完,邵雪大概知道這個女人是個紀錄片劇組的製片人,去莫斯科見完朋友便要轉機非洲,去拍一檔有關人類文明的紀錄片。

  「你以前去過非洲嗎?」她問邵雪。

  「沒有,」邵雪笑笑,「不過我一直對那兒很感興趣,以後有機會應該會去吧。」

  「其實這也是我第一次去,我們的導演說那是個和我去過的所有地方都不同的地方,將會是一次史詩般的旅行。」

  「史詩難吟,」邵雪和她開玩笑,是一句歐洲中世紀的老話,「大概要打許多預防針吧?」

  「你對語言很瞭解啊,這句話很多年輕人可是聽都沒聽過。」

  「我靠語言吃飯。」邵雪低頭喝了一口橙汁,「我是翻譯,總知道這樣一些奇怪的詞語。比如非洲,我的一個教授告訴我他的全稱是阿非利加洲,本意是陽光灼熱之地。」

  「你的意大利語說得非常好。」

  「謝謝。」邵雪的專業如此,於是欣然接受。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那女人忽地想起什麼似的問邵雪:「你剛才說,你的一個教授瞭解非洲?」

  「也不算瞭解吧,」邵雪回憶了一下那個白髮睿智的老人,「我之前和他學習過阿姆哈拉語,大概全國也沒幾個人研究,但他卻樂在其中。」

  「稍等……」那女人的臉色變了一下,「你說阿姆哈拉語?」

  「是,埃塞俄比亞的官方語言,」邵雪自嘲地笑笑,「當時不懂事,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去那個地方,卻偏偏學了那裡的語言……」

  「你說得怎麼樣?」

  那女人詢問的急切有些出乎邵雪的意料。她說得怎麼樣?這問題太難回答了,於是她只能含含糊糊地說:「北京奧運會的時候,我給從那裡來的運動員做過隨行翻譯……」

  飛機遭遇氣流猛烈地一抖。那女人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歐洲人才會有的那種誇張的語氣說道:「我曾聽過一句話——我們所做的一切,終將派上用場。」

  邵雪一怔。

  大風穿越西伯利亞,獵獵如歌。

  牆壁和窗戶將低溫隔在室外,但狂風的呼嘯仍讓人從心理上覺得寒冷。邵雪伸出手,接過張一易遞來的咖啡。

  她還沒適應這裡的氣候,把身上披著的毯子提了提,又把腳縮到椅子上。張一易是俄語系的,畢業以後到莫斯科讀研。聽說邵雪來了,他格外積極地去機場把她接到自己的公寓。

  然後,他就在車上聽完了邵雪全段的傳奇旅程。

  那女人的紀錄片的一個重要拍攝地點便是埃塞俄比亞。通曉阿姆哈拉語的人太少,他們遲遲找不到合適的翻譯。隨行翻譯的酬金並沒有高到能夠吸引別人放棄正經工作而抽出幾個月的時間奔赴非洲,更別說這一去還要面臨許多未知的危險了。

  「你想去?」

  「當然,我太想去了。」

  這顆種子是怎麼種下的,連邵雪自己都不太清楚。或許是當初奧運會的時候那個長跑運動員給她留下的念想吧。他那時候很喜歡和邵雪聊起自己的家鄉,邵雪第一次知道,原來非洲並非都是熾熱的陽光與膚色黝黑的當地人。

  東非大裂谷貫穿全境,火山與咖啡是最有名的特產,人類文明從那裡發源。邵雪捧著咖啡杯,慢慢陷入了沉思。

  辭職,空檔期,自己也不知道未來將何去何從。

  她似乎別無選擇,又似乎是遵從著內心的選擇。

  「歇夠了嗎?」張一易看她遲遲緩不過神,站起身拉伸了一下頸椎,「那個嚷嚷著要看伏爾加河的人是你吧?」

  她立刻放下咖啡杯跳起來。

  「走。」

  張一易把「地主之誼」這四個字詮釋得格外霸氣。三千五百多千米長的伏爾加河沿著東歐大陸流經森林草原,從莫斯科北部大約一百公里處繞過去,途經無數古老的俄羅斯城市——

  他毫不吝嗇地開車把邵雪送到了遙遠的特維爾。

  河水千里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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