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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所以,他那時候拉著顧雲錦,拉著正在做旗袍的顧雲錦,像個小孩似的說:「雲錦,咱們以後都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好不好?」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他不知道顧雲錦為什麼要提起來。酒精沖得他頭腦發昏,他說:「顧雲錦,你怎麼什麼都不懂?」

  你怎麼不懂,怎麼不懂我忍辱負重,怎麼不懂我無可奈何,怎麼不懂我背負著天大的壓力和渴望?

  顧雲錦的眼睛濕潤了,她說:「好,我不懂。」

  那天是他談的最後一個客戶。

  第二天,他醒得有些晚。顧雲錦仍舊大門緊閉,他洗了把臉先去見了薛江畔。老商人把他整理的表格一一看過,滿意地笑了笑。

  「資金可以到帳了,」他說,「後面的事,還得你多費心。」

  然後,他就開車去了公司。

  肖易看見他又遲到憋了一肚子火,張開口剛想罵人,卻被他一腳踹翻了椅子。

  「柏昀生?」肖易大驚之下甚至忘了大怒,「你信不信我叫警察?」

  「你叫啊。」柏昀生陰沉沉地盯著肖易,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這條狗也會有這種吃人一般的眼神,「在警察來之前,足夠把你的手打斷。」

  鄭素年把柏昀生從家裡揪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

  地板上一地的煙頭,要是房東看見大概會罰柏昀生多交一倍的罰款。他三天沒睡,一雙眼睛熬得血紅,嘴裡叼著一個早就滅了的煙屁股。

  屋里拉著窗簾。以前這窗簾很薄,現在被顧雲錦換成了遮光的,把屋子遮得一片昏暗。

  零星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鑽進來,照在盤著腿坐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他在拼一副拼圖。

  很大很大的一副拼圖。柏昀生腦子不太清醒,拼了三天才拼了不到一半,被鄭素年拉著站起來。

  他說:「你別碰我,我把這個拼完雲錦就會回來了。」

  鄭素年:「你再熬,她還沒回來你就死了。」

  他說:「你放開我。」

  鄭素年:「你先跟我出去吃飯。」

  他說:「我讓你放開我。」

  鄭素年:「你跟我這麼有種,你當時怎麼不跟她說清楚啊?」

  三天前,柏昀生和肖易打了一架。

  打得不嚴重,沒到拘留的程度。片警把他們倆關了一天,放出來的時候天剛擦黑。柏昀生往前踏了一步,嚇得肖易條件反射地一哆嗦。

  然後他打車回家,就發現顧雲錦不見了。

  行李打包,手機銷號。客廳上放了張紙,上面是她好看的硬筆字。

  她說:柏昀生,我不愛你了。

  柏昀生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看著鄭素年:「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我早就說你走火入魔了你還不信!」鄭素年也火了,「成天錢錢錢,顧雲錦走了吧?你就是鑽錢眼裡了,現在跟這兒假惺惺的也不害臊……」

  鄭素年顴骨一涼,踉蹌了兩步撞到了身後的牆上。柏昀生揪著他的領子把他往後頂,啞著嗓子吼:「你有什麼資格說我?鄭素年,我好歹奮鬥過!我也努力過!你呢!邵雪要走你就讓他走,你是男人嗎!你挽留過嗎!」

  鄭素年一把把他推開。

  「你那叫什麼努力?奮鬥就是不要臉嗎?你是男人,柏昀生,你是男人你當著你女人的面給肖易點頭哈腰。誰沒個難處啊,就你這麼低三下四的。你是為了家裡?為了顧雲錦?放屁,你就是為了錢,為了自己的前途,為了你那個莫須有的柏記!你是自己咽不下這口氣!」

  柏昀生被他推得往後倒退兩步,一腳踢碎了拼好的拼圖。他仰面倒在地上,後腦勺「哐當」一聲磕在地板上。

  他忍了三天。不,他忍了一年,忍了前半生。

  柏昀生的眼淚「唰」的一下流了滿臉。

  「我要買票,」他無力地說,「明天的火車。我什麼都不要了,雲錦不在了,什麼都沒有了。」

  鄭素年蹲下身子,摸索到地板上一支他抽了一半的煙。

  「火。」他簡短地說。

  柏昀生指了指打火機的位置,躺回到散落的拼圖上。

  鄭素年點上煙頭,深深地吸了一口。

  「真好,」他說,「你後悔了,好歹還能去蘇州把顧雲錦給找回來。」

  「邵雪呢?」

  「我連邵雪在哪兒都不知道。」

  窗外下雨了。

  冬天下雨是很可怕的。

  沒有滋養萬物,沒有驅除酷暑。

  只是冷,純粹的冷。

  鄭素年忽地想起上學的時候,他站在陽臺上,樓上有人念詩。他不知道是誰的,但只聽一遍就記住了。

  那個人念——

  「雨是一生過錯,雨是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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