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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鄭素年一愣。

  「你是他室友,應該也知道他的性格。」顧雲錦低下頭,好像真的打心眼裡想不通似的,「他這個人,抱負太大,想得太多,我有時候都看不透他到底要做什麼。以前在蘇州,我以為他想做珠寶設計,可是來北京以後……」

  「算了,跟你說這些做什麼呀。」她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別往心裡去。」

  鄭素年點點頭,覺得襯衣領口系得緊,解了一顆扣子透氣。

  他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那次會分上下場。到了下半場的時候,客戶都被送了出去,留下的都是自己人。鄭素年看著差不多也離開了,只剩顧雲錦在底下等著柏昀生和老師談事。

  「那個旗袍設計的事怎麼樣了?」

  柏昀生剛才的表現不錯,帶他的老師臉上都是讚賞。可提起這件事,神色還是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你那邊要是拿不准,還是趁早把機會讓給別人好了。」

  柏昀生心裡一驚,目光不自覺地就朝顧雲錦轉過去。底下的人走得七七八八,雲錦坐在最後一排,歪著頭溫柔地看著他。

  他長吸一口氣。

  「沒問題的,」柏昀生笑笑,是在外人面前一貫的鎮定,「馬上就談下來了。」

  會議室裡暖氣太足,柏昀生出門的時候被凍得打了個哆嗦。顧雲錦急忙跟在後面,從包裡拿出一條圍巾給他圍上。

  「哪兒來的?」他心不在焉地問。

  「路過看見店裡在賣,覺得你戴上好看就買了。」

  他心裡本就亂,被這圍巾一裹,好像一團火燒得沒地方發洩。學校旁邊有座茶樓,他拉著顧雲錦的手便走了過去。

  店裡有燈,暖融融的光,照得人輪廓溫柔。鄭素年要了壺普洱,也不喝,捂在手裡圖個暖和。

  「你怎麼喝起茶了?」

  「胃不好,」他慢悠悠地說,「聽說普洱養胃。」

  「褚師傅也愛喝,」顧雲錦拿過菜單仔細看了看,「上次我去杭州還給他帶了些西湖龍井。」

  「褚師傅的身體還好吧?」

  「還行,就是歲數大了,不能累。」

  柏昀生有點不太喜歡這種感覺。他平日在顧雲錦面前不是這樣的,說起話步步為營,好像在談生意。

  顧雲錦放下菜單,抬頭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

  「看我做什麼?」柏昀生被她看得心裡一沉。

  「你有事吧?」她和他也認識六年了,愛了那麼久,再細微的表情也逃不過眼睛,「從我來了北京就有事要和我說。」

  顧雲錦伸出手,把他緊握的拳頭從桌子底下拿上來。

  「有什麼事情說就好了,這麼緊張做什麼。」

  她的聲音軟軟的,像是能包容他所有的錯。柏昀生放鬆了些,手鬆開,從包裡把來之前打印的合同拿出來,輕輕放到了顧雲錦的面前。

  他說:「雲錦,你……幫幫我。」

  他們認識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那時候柏昀生才十四歲,站在褚師傅的鋪子門前左右為難。顧雲錦把他喊進來,他垂著眼說:「你能不能幫幫我?」

  六年彈指一揮間。他好像變了,又好像沒有。笑起來分明還是當初溫潤如玉的樣子,眼底卻有她看不懂的算計。

  顧雲錦沒說話,把合同翻了一遍,心裡大概有了譜:「昀生,你這是讓我去挨師父的罵呀。」

  她從十四歲就跟著褚師傅做旗袍,老爺子的脾氣和觀點比誰都清楚。柏昀生這合同上的意思她只看一遍就懂了。旗袍元素的時裝,放在老一代匠人眼裡就是不倫不類。褚師傅不愛錢,讓他屈尊做這種東西,就是在砸他的招牌。

  她這話一出,柏昀生的心就冷了一半。他伸出手按住合同,輕聲說:「那就……」

  「我也沒說不幫你,」顧雲錦卻接著說,「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柏昀生哽在喉嚨裡的不安像是在一瞬間被咽了下去。茶有些涼了,他給她又倒了一杯。

  兩個人相顧無言,柏昀生的手機「叮咚」一聲響。

  他皺了一下眉,側身點了接聽。顧雲錦沒在意,低頭繼續翻閱著面前那份合同,越看心越抽得緊。

  「雲錦,」柏昀生掛斷電話,抬頭叫了她一聲,「教授有點東西要給我,讓個師妹一會兒給我帶過來。」

  她點了點頭,把那份合同裝進了自己的包裡。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莫名僵硬,她喝了口茶,話題轉得略帶生硬:「昀生,你……過得好不好?」

  柏昀生本是心不在焉的,卻被這問題問得心裡一怔。

  他過得好不好?

  他沒想過。

  臨走前他和顧雲錦說,他想讓柏記珠寶重新振作起來。於是這些年,他就像台加足馬力的發動機,從啟程就全速前進。開始還只能負擔自己的生活費和學費,到後來還能給家裡寄點錢。別的同學還在考慮畢業的前途,他卻已被賞識的老師帶著在珠寶圈子混得風生水起。

  這些年他過得如何,沒人在乎。他只知道教授賞識他,同學欽慕他,甲方信任他。

  兜兜轉轉到頭來,卻還是顧雲錦,也只有顧雲錦問他:你過得好不好?

  他喉嚨澀得發疼,忽地就有一肚子委屈想說。

  女孩的聲音卻毫無預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柏昀生,這是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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