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昔有琉璃瓦 | 上頁 下頁
三七


  他這兩年過得渾渾噩噩的,剛好了點兒就去上了學,小半年沒好好看過她。冬天的晚風不像春夏,吹得人臉生疼。邵雪把臉埋進他後背上的帽子裡,悶著嗓子說:「你都多久沒帶過我了。」

  他沒說話。

  又過了半晌,邵雪悠悠地歎了口氣。

  「你說康阿姨這算怎麼回事啊?」

  「能算怎麼回事。感情的事,誰說得清楚。」他怕她不開心,隨意謅了幾句話安慰,「誰看上了誰,誰又恨了誰,誰對不起誰,他們自己都不明白。」

  「哎,你這上了大學就是不一樣啊,理論知識張口就來,是不是天天跟學美術的漂亮姐姐探討感情問題啊?」

  「我冤死了,」車把手一晃,鄭素年痛心疾首,「我可跟裴書他們不一樣,沉迷學習,守身如玉。」

  「哎,你現在怎麼這麼貧啊?還是美院風氣開放,才去了仨月就原形畢露。」

  「邵雪你說話注意一點啊。這可不光是我的母校,也是喬木姐和羅師傅的母校。」

  她吐了吐舌頭,把臉繼續埋進他羽絨服的帽子裡。

  「那你那同學呢?」

  「他呀,回頭我回宿舍看一眼再說吧。」

  今天實在是太晚了,都到了家門口,也就沒有不進去的道理。鄭素年把柏昀生那事放了放,打算今天就先在家裡睡。邵雪有點困,站在門口和他道了別,卻被他一把撈了回來。

  「過兩天是聖誕節吧?」

  「你現在挺洋氣啊,都過起聖誕了。」

  「這不月底還是你的生日嗎?」他戳戳邵雪的腦門,「我也是瞎忙,兩年沒好好給你過生日了。剛上午跟裴書他們出去,這把梳子給你吧。」

  那店員也熱情,聽說他是送人的,拿了個紅色的盒子打了朵花,整個風格充滿了老字號店鋪特有的。

  喜慶。

  邵雪晃了晃盒子,抬頭沖他笑:「你這包裝是要提親呀。」

  「……」

  鄭素年進門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今天連個面都沒見著鄭津。門沒鎖,屋子裡就開了盞檯燈,他小心翼翼地拉了燈繩。

  鄭津正靠在沙發上看報紙,被這突如其來的光線嚇得一哆嗦。他往門邊一看,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來。

  「爸,」鄭素年側著身進了屋,「我剛送小雪回家,今兒就住家裡了。」

  「哎,好,好,」鄭津趕忙丟了報紙,「吃飯了嗎?」

  「吃了。您吃的什麼呀?」

  「我隨便吃了點,你要餓我給你去下點面,廚房裡有雞蛋,我給你打個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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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不用。您歇著吧,我就回來睡一覺。」

  鄭津還是跑進了廚房。折騰了半天,鄭素年聽見他嘟嘟囔囔:「哎,我這記得家裡有兩個梨的怎麼什麼都沒了……」

  鄭素年有點無奈地笑笑,走到茶几前頭給自己倒了杯水。鄭津不愛看電視也不想學電腦,每天的業餘生活也就是看看報紙。他看了看茶几上放的幾塊裁成冊子的新聞摘要,然後把它們隨手丟到了日曆旁邊。

  他忽地覺得茶几上的日曆有點問題。

  他們家的日曆也是張祁給的。色澤不比月曆鮮麗,白紙黑字印著陰陽曆的日期和節日。唯一的彩印是俯拍的乾清宮做的封皮,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光,映出一片輝煌。

  他揉了揉太陽穴,抬頭喊了一嗓子:「爸,你這日曆怎麼不翻頁啊?」

  「啊?」鄭津在廚房回,「什麼翻頁?」

  「今兒都十二月二十了,您這怎麼還是十月份的頁數啊。」

  鄭津總算找出幾個明顯放久了的蘋果,洗乾淨放在盤裡端了出來。他看了看鄭素年手裡的日曆,神色有些尷尬。

  「這不,忘了。」

  「您這可忘了兩個月。」鄭素年搖搖頭,伸出手把日曆往後翻。一整個秋天倏忽而過,在十二月開頭略作停留,最後總算趕上了今天的日子。

  鄭素年拿了個蘋果,站起來要回屋。

  「那我先回屋了啊,明兒還得早起回學校。」

  「哎,去吧。」

  他進屋,關門,開燈,躺床上,一氣呵成。房子這麼久沒人住,裡面卻一點灰都沒有,想必鄭津還是記得打掃。只是他是鄭津的親兒子,他知道,心裡明白。

  鄭津的生活看似井井有條,其實早就潰不成堤。

  他是修鐘錶的,按理說是對時間最敏感的人。只可惜如今的日日夜夜,對他而言都沒了意義。

  鄭素年失去了母親。

  鄭津失去了整個人生。

  鄭素年那天回宿舍的時候柏昀生不在。裴書自己煮了袋方便面,聽見他開門以為是宿管查寢,瞬間把外套薅下來蓋住了鍋。

  看清他的臉之後,裴書痛心疾首地哀號一聲,然後把領子已經浸在麵湯裡的外套又拿開。

  「你可算回來了。」裴書說,「昀生那天怎麼了,回來以後一句話也不說,飯也沒吃。」

  「今天呢?」鄭素年把隔夜穿的衣服和裴書那件髒的丟到一起,從櫃子裡拿出件新的換上。

  「今天去上課了,我還沒見他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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