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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邵雪和張祁第二天還有課,被幾個大人趕回了家,正趕上胡同口那只被他們喂大的黑貓蹲在胡同口叫得撕心裂肺。這貓剛出生的時候瘦骨嶙峋,是被幾個孩子救活的。晉寧早先也喜歡它,給它起了個名叫烏雲踏雪,還給幾個孩子成立了個烏雲踏雪餐飲基金,大家得了零錢就存到她那兒。

  邵雪蹲下來摸摸它的頭,小聲說:「你也想她吧。」

  它像是什麼都懂了,懨懨地垂下頭,倒在她的手心裡。

  全世界最好的晉阿姨啊,真的走了。

  這個世界癒合悲傷的能力似乎要比邵雪想的快了許多。晉阿姨的離去把每個人的人生都撕出一道大口子,但日子照常過,於是這道傷痕於大多數人而言也就只如同揭開創可貼的傷口一樣,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印。

  天氣一下子就熱起來,分明昨天還穿著羽絨服站在寒風裡,今天就得仰著臉面對春暖花開。邵雪反應慢,過了三月中旬才發現自己在馬路上大汗淋漓,脫了厚重的外套站在原地發呆。

  春暖花開,萬物生長。

  邵華經過瓷器修復室的時候,正趕上竇思遠在種樹。

  「看看咱們這大學生,」他端著茶缸子站人家門口,「二十來歲就開始養花種樹了,心態可夠蒼老的。」

  「邵老師,哪有您這麼說話的呀。」竇思遠挺委屈,「這不是古話說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嘛,我想種棵樹見證一下我的工作生涯。」

  「有想法,」邵華喝了口茶,「這院裡的樹不是宮女種的就是太監種的,如今你和他們也算並駕齊驅,同為古跡增添光彩。」

  孫祁瑞聽不下去,撂下工具踏出門。

  「你怎麼這麼討厭呢,」他嚷嚷,「我徒弟種棵樹你嘰嘰歪歪的,一把歲數這麼貧。」

  他白了邵華一眼,又想起什麼。

  「對了,你們鐘錶組說招人,到底招上沒啊?」

  「哪那麼好找啊,」邵華歎了口氣,「做鐘錶修復的得懂點理工,人家正經學機械的誰願意來做這個。」

  「時代變嘍。我們那時候都奔著學門手藝餓不死,現在誰還稀罕這個。」

  一老一少沉默了一會兒,孫祁瑞終是忍不住問:「小鄭怎麼樣了?」

  「還是那樣,」邵華搖搖頭,「見天兒的光知道修鐘。本來話就少,現在差不多成啞巴了。也不見吃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可憐了素年那孩子。」

  「可不是嗎,還正趕上高二。眼看還有兩個月升高三,也不知是什麼打算。」

  「怎麼著?他的成績不是一直挺好嗎?我以前還聽晉寧說他想考北航學材料?」

  「學什麼呀,老師特意來家訪,說是成績掉了三百多名。你說這檔子事能怪他嗎?」

  邵華走了半天,孫祁瑞還沒緩過神來。要說全故宮職員的孩子,他還真是最喜歡鄭素年。自己琢磨半天,端著茶水晃晃悠悠去了書畫臨摹組。

  「師父,您幹什麼去?」竇思遠抬頭問。

  「你別管。」

  臨摹組晉甯那個師父叫羅懷瑾,跟孫祁瑞同年進的故宮,兩人較了半輩子勁。現在歲數大了,也懶得折騰了,可看見孫祁瑞站在門口鬼鬼祟祟往裡瞅,還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幹什麼呢你?」

  「我有事,」屋子裡沒人,孫祁瑞把杯子在玻璃桌上一撂,就聽得一聲脆響,「是素年那孩子的事。」

  那年春天,鄭素年把大把時間花在了修復室附近一個廢棄不用的院子裡。

  他也不幹什麼,就是發呆。想小時候,想晉寧,也想未來。他成績掉得快,幾科老師輪流找他談話,可人真坐到跟前又說不出什麼來。他不喜歡老師們關心的眼神,仿佛那眼神落在他身上一次,他就能想起晉寧一次。

  他覺得自己有點病了,覺得這個世界欠他一筆巨債。邵雪和張祁想陪他,都被他幾句話躲了過去。他不想聽別人的勸,他甚至覺得,你們的父母健在,怎麼會懂我呢?

  所以,當羅懷瑾走進來的時候,他有些不知所措。

  晉甯是很尊敬羅懷瑾的。他媽媽看上去很好相處,其實骨子裡很傲,看得上眼的不過寥寥。可對於羅懷瑾,哪怕是私底下也沒說過一個不敬的字。

  羅懷瑾問:「幹什麼呢?」

  鄭素年站起來,有點結巴。

  「沒幹什麼,看看樹。」

  「看樹,」羅懷瑾笑得很慈祥,「年紀輕輕,大好光陰,在這破院子裡看樹。」

  他啞然。

  「走吧,我帶你去看點你該看的。」

  朱紅宮牆高得頂起樹杈,他們從綠蔭下穿行而過。鄭素年抬起頭愣了——樹是什麼時候綠的?

  晉寧的臨摹組偏些,鄭素年來得少。羅懷瑾把他領進臨摹組的修復室,遞給他一個卷軸。

  泛黃的紙慢慢鋪展開,是一幅潑墨的山水。嶙峋的山,曲折的水,柔軟的雲煙。

  好一幅山水圖啊。起筆果斷,落筆纏綿,畫家的心裡藏了萬水千山。晉寧臨摹得真好,走筆之間有著不輸百年前畫者的遼闊心胸。

  只是下面三分之一的地方只是描了線,留下大片的空白,可見是臨到一半……

  人就走了吧。

  小閱閱:你不喜歡我嗎…為什麼還不理我(傷心臉)理我……

  鄭素年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他伸出手觸摸著殘破的畫卷,只聽到身後的羅懷瑾徐徐開了口。

  「人活一輩子,總是要走的,或早或晚。文物沒有生命,但當你為它傾注心血,人就和東西融為了一體。人來這世間走一遭,留下些什麼,總是好的。只要東西還在,人也還在。」

  鄭素年覺得鼻子酸起來。手指觸碰著宣紙細密的紋路,仿佛隔著時光感受到了晉寧握筆的力度。

  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夫。

  老人把手掌壓在他的頭頂,語氣裡是古稀之人才有的慈悲。

  「你才十七歲,想哭就哭吧,不怕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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