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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05.

  2003年的夏天,邵雪家買了第一台電腦。

  那年頭,中關村攢機是一門來快錢的手藝。所謂攢機,就是電腦各部件一點一點攢起來最後組成一台電腦。普通老百姓不懂這個,攢機的人就低買高賣掙個差價。竇思遠是理工大學畢業的,有個同學業餘倒騰這玩意兒,吃飯的時候那同學就隨口一提,問他有沒有要買電腦的朋友。

  正好趕上了晉甯和鬱東歌想買。

  一台電腦大幾千,放那時候的工薪家庭也是個大件。一群人忙碌了半個月,從裝機到聯網,轟動了半條胡同。那時候哪有什麼液晶電腦,全是集裝箱大小的台式機,用一會兒主機就熱得發燙。

  竇思遠特意來邵雪家給她調了機器。邵雪研究了一會兒他給她收藏的幾個網頁,指著一個橘黃的就問:「這是幹什麼的?」

  「這個是網上購物,沒見過?」

  「網上買東西?」邵雪有點茫然,「靠譜嗎?」

  「老土了吧,」竇思遠笑話她,「你們這叫落後於時代。這個網,你這邊網頁上看上什麼一下單,人家過兩天就給你送到家門口。」

  「你們年輕人就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鬱東歌在後面切菜,感覺這事已經超出自己的認知,「你付了錢人家要不給你送呢,這是一詐騙吧。」

  「郁老師,咱們要對新興事物有接受度。你過來我給你看這新聞。」

  邵華和郁東歌全湊到屏幕跟前。新華社的新聞稿總歸是有點說服力,但鬱東歌怎麼看那個照片裡的男人怎麼不順眼:「你看你看,這長得就賊眉鼠眼的,我才不信呢。叫什麼呀?」

  「馬雲。」

  「這名也沒啥水平。邵雪,咱不信這個啊,別在網上暴露信息。」

  竇思遠揉了揉太陽穴,放棄了對他們的思想改造。

  邵雪在學校上過電腦課,新科技上手到底是快。鬱東歌還在練一指禪打字的時候,她就能在論壇底下回帖回得劈裡啪啦了。竇思遠給她收藏的網頁充斥著一股二十出頭的直男氣息,不是鳳凰新聞就是搜狐軍事。邵雪有一次隨手點進搜狐首頁,看見右下角有一個格外富有年代氣息的廣告。

  「媽,」她回頭問,「這Beyond是不是挺有名?我記得你以前聽過。」

  鬱東歌一愣,顯然沒想到她會提起這茬:「是,年輕的時候聽過。怎麼了?」

  「這有一廣告,說他們樂隊八月份來工體開演唱會。」

  「這網上就會胡說八道,」鬱東歌搖搖頭,把抹布一抖接著擦起桌子來,「黃家駒死多少年了,樂隊早解散了,開什麼演唱會。」

  「真的,」邵雪把廣告點開,把鬱東歌拉到桌子前,「你自己看。」

  撥號上網,數據傳遞慢得叫人心慌。頁面一點點刷新,鬱東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手忙腳亂地把電腦顯示屏一關,丟下抹布就出了門。

  也怨不得鬱東歌慌。誰都年輕過,也都幹過蠢事,鬱東歌也不例外。

  鬱東歌那年不到二十吧,剛從學校出來就做了學徒。人長得漂亮,學東西也快,年齡大點的都張羅著給她介紹結婚對象,她卻和隔壁胡同的一個倒買倒賣的閒散人士看對了眼。

  郁東歌這種女孩太單純,被人家送了幾盤磁帶,再說幾句漂亮話就套牢了。有天晚上,他半夜翻鬱東歌家的牆根,火車票裡裹了一枚不知道在哪兒買的不值錢的戒指,上來就問鬱東歌願不願意和自己走。

  走哪兒去呀?她不知道。光是這股子為愛浪跡天涯的情懷就值得這傻姑娘放下一切了。她工作不要了,親友也不要了,把自己這麼些年的積蓄打了個小包就跟著人家上了南下的火車。綠皮火車翻山越嶺,車廂裡的男人呼嚕打得震天響。二十歲的鬱東歌靠著窗戶,以為未來會和那些香港電影裡演的一樣浪漫。

  後來的事,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了。

  那人沒什麼真才實學,生意也時好時壞。最苦的時候,鬱東歌一天就做一把面,人家吃飽了就去打牌,留她一個人在出租屋裡拿饅頭泡著麵湯喝。她也不敢給家裡人打電話。郁東歌單親,家裡就一個開出租的爹,嘔心瀝血把她拉扯大,她這一跑,再沒臉回去,也沒資格。

  那時候都說南方錢好賺,兩個人便收拾東西去了一座海港城市。語言不通,服務員都當不了,她只能去工廠當女工。工廠流水操作,她以前學的精細的東西全都沒用,一雙手紮得都是口子也不見有人心疼。有天半夜下班,她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碰見街上有個唱歌的流浪歌手。

  她那時候已經懂點粵語了。歌手的吉他收到一半,看她一個人站在馬路邊呆呆地看自己,忽地說:「姐姐,我給你唱首歌吧。我挺喜歡這個樂隊的,Beyond,《再見理想》。」

  四下無人的長街,異鄉冬夜的街頭,陌生人一聲綿軟的「姐姐」,終於讓她淚如雨下。

  「獨坐在路邊街角,冷風吹醒
  默默地伴著我的孤影
  只想將吉他緊抱訴出辛酸
  就在這刻想起往事。

  「幾許將烈酒斟滿,那空杯中
  借著那酒洗去悲傷
  舊日的知心好友何日再會
  但願共聚互訴往事。」

  她大哭,她哭的是人生怎麼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誰能想到邵華會來找她。

  後來的小輩都不太知道這段往事。他們只知道鄭津當年是跑到歐洲大陸去把晉寧給追回來的,卻因為鬱東歌羞於提起自己年輕犯傻的經歷而對他們倆的青春一無所知。

  邵華這一通找比鄭津可難多了。當年鄭津找晉寧雖說是異國他鄉,但是有地址也有電話,落了地就和當事人聯繫上了。而邵華呢,從北向南摸索,大部分時間都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皇天不負有心人,還真就被邵華找見了。他雖說平常不太正經,但向來笑眯眯的,也不見生氣。

  那回卻是真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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