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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二


  那位張大人獨自坐在桌畔,一個人慢慢飲了一壺酒,坐了會兒起身,在那覆了薄薄一層灰的櫃檯上放下幾枚酒錢,然後才出來。

  風吹過的街道上,一個行人也無。

  荒蕪的城池像是一場夢境。

  張遮卻尋常若舊日一般,從這一片荒蕪裡走過,轉進一條寂靜的胡同,向門裡道一聲「我回來了」,低下頭推開門走進去。

  那一天的京城,分明是風雲彙聚,危機四伏,轉瞬千變。

  惜命的或四散逃竄,或藏身家中。

  什麼樣的一個人,會在這樣一天,覓得無人酒家,靜酌一盞清酒,細留幾枚酒錢,再與尋常無異一般回到家中?

  蕭定非著實恍惚了一會兒。

  旁邊人叫他:「定非公子,怎麼了,還賭不賭了?」

  蕭定非這才回神。

  再看時,前面街上已經不見了人影,也不見了跑走的叫花子,更不見了挑著擔子賣餛飩的小販。

  他回過頭來笑道:「廢話,小爺我今日手氣正旺,當然要賭!這回非讓你們把褲子脫了再回去不可!」

  眾人都噓他。

  他也不在意,高高興興把錢收好後就準備重新下注。

  有個人突然奇怪地問:「說起來,原來你叫蕭定非也就罷了,怎麼現在大家都知道你是個冒牌兒貨了,你還叫這名字?」

  蕭定非怔了一下。

  他是誰呢?

  生本無根,飄到哪裡是哪裡,連名字都是撿別人不要的。

  賭坊裡忽然靜了一靜。

  方才說話那人後知後覺,忐忑起來。

  沒料想,下一刻,蕭定非就把腿架起來嘚瑟上了,沒心沒肺吊兒郎當樣:「不然呢?叫什麼張二狗李二蛋?你不寒磣嗎!叫什麼不重要,能不能騙吃騙喝才是關鍵哪!我這名字,翠紅樓的姑娘叫起來可好聽。」

  先前還緊張的眾人陡地哄笑出聲。

  話題一下就變成了翠紅樓哪個姑娘更好。

  蕭定非一通賭到天將暮才打算回去,好好兒琢磨琢磨大美人兒和姓謝的過幾日成婚,自己送點什麼。只不過,前腳還沒跨出賭坊呢,後腳就聽見對面茶樓小二不知從哪裡跑回來,帶了幾分興奮地同裡面道:「剛剛朝裡傳的消息,那位姜二姑娘要入主坤甯宮了!」

  「噗!」

  蕭定非一口茶噴了出來。

  開什麼玩笑?皇帝的人選不都還沒著落嗎!

  ▼第249章 內閣

  近晚朔風夾雪,外頭的天色將暗而未暗,隱隱如塗了一層晦澀的玫瑰色般,抵在朱紅的宮牆和金黃的琉璃瓦上,倒是為這座前不久才為血腥所浸染的宮廷掩去了幾分深沉的厚重,在漸次點亮的宮燈昏昏的光暈裡,添上了少許平和的靜謐。

  內閣值房裡燒著上好的銀炭。

  來報信的小太監嚇得哆嗦,不敢抬頭。

  諸位朝臣早已才吵了個不可開交。

  謝危都跟沒聽見沒看見似的,只坐在窗內,端了一盞茶,凝望著自那深寂高空飛撒下來的白雪,不著邊際地想:沈芷衣這是成心跟他過不去,眼看著他與寧二婚期將近,上趕著給他添堵。

  「胡鬧,簡直胡鬧,坤甯宮是什麼地方?且不說那姜雪寧一介外姓,如今皇帝的人選都還沒著落呢,鄭皇后才從裡面搬出來,她轉天就搬進去,什麼意思?這什麼意思?」

  「可這不是長公主殿下的意思嗎……」

  「甭管誰的意思,現在天下無主,咱們也沒說因為沒皇帝就把議事的地方挪到乾清宮去啊,還不是空著?如今不過是請她替皇族料理些瑣碎,內務府地方還不夠寬敞嗎?原以為她識時務,昨個兒才說婉拒了長公主好意,怎麼今天就改了主意?」

  「咳咳,姚大人慎言……」

  「入主坤甯宮,她是想當皇后不成?!」

  ……

  原本這些天都風平浪靜,可前幾天倒好,也不知怎麼就來了想法,樂陽長公主沈芷衣忽然說要把坤甯宮給姜雪寧。

  一個外姓,又不是嫁給皇族,怎能入主坤寧?

  群臣自然無不反對。

  那姜雪寧倒也識相,頭天便婉拒了公主好意。可沒料想,這還沒過幾天,她突然又改主意了,今天悶聲不響就著人收拾東西搬了進去。非但如此,連挨得近一些的奉宸殿、仰止齋等處也命人清理打掃出來,簡直讓人不明白她與沈芷衣合起夥兒來究竟是想要做些什麼。

  吵著吵著,話也越說越過。

  也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頗為用力地咳嗽了一聲,擠眉弄眼地示意眾人注意著點——

  謝居安雖一語不發,可人就在邊上坐著呢。

  現如今天底下誰不知道他與姜雪寧的關係?

  過幾天便要成婚。

  他們當著謝危的面竟然敢編排姜雪寧,表達不滿,是嫌命太長嗎?

  果然,眾人陸續注意到之後,爭執的聲音很快就小了下來。

  謝危輕輕擱下了茶盞。

  幾名輔臣的心忽然咯噔一下,懸了起來。

  今時不比往日了。

  早在幾年前,誰人見著謝居安不贊一句「古聖賢人」「如沐春風」?那真是一萬人裡也挑不出一個的好脾氣,好修養,好品性。

  可這陣子……

  諸位朝臣才像是重新把這個人認識了一遍似的,幾乎不敢相信一個人前後的變化怎會如此巨大。

  以往若是議事,謝危總是唇邊含笑,偶爾一句話便有四兩撥千斤之效,居中調停,有理有據,三言兩語便能緩和原本緊繃的氣氛,讓眾人相談甚歡。

  便是他想說服人,都讓人渾身舒坦。

  可如今,人雖然依舊是坐在這裡議事,可作風已與往日大相徑庭。不管旁人是吵架還是爭論,他都懶得抬起眼皮看一眼,甚至就連上回內閣裡抄起硯臺瓶盞打起來,他也沒有多搭理,只是拿著手裡一卷佛經就走了出去,似乎是嫌他們太吵鬧。

  若是戰戰兢兢擬定了國策民計,遞到他面前,請他閱看,或問他有何高見。

  謝危多半是淡淡一句:隨便。

  天下興亡,匹夫生死,他是真的一點也不關切,甚至完全不放在心上,連樣子都不願意裝上一裝。

  只不過,在這裡頭,「姜雪寧」三個字是絕對的例外。

  眾人可還記得,三日前,樂陽長公主心血來潮,說想要在大乾廣開女學,便如當年她在奉宸殿上學一般,推行至天下,使得女子與男子一般都能進學堂讀書。

  自古男女有別,男尊女卑。

  當年沈芷衣能在奉宸殿進學,乃是因為她是公主,身份高貴,格外不同罷了,也是因為她來年就要去和親,當時沈琅為了哄這個妹妹高興,使她聽話。

  即便是當時都在朝野引起了一陣非議。

  如今內閣這幫老臣,怎麼可能同意?

  當時姚太傅就皺著眉開口:「三綱五常,夫為妻綱,今本亂世,陰陽之位若再顛倒,天下還不知會亂成什麼樣。女子頂多讀些女則,懂得孝悌之義,精熟內務,能搭理後院的事情便足夠了,聖賢書豈是她們能讀得?」

  眾人剛想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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