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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四


  他距離謝危最近,輕易能夠看見他淡漠到沒有一絲情緒的眸子,只讓他感受到一種來自心底的寒意,仿佛當年那被埋在雪裡的三百義童的亡魂都附著在他身上,更有一雙眼睛透過虛空俯瞰著他!

  「不,不,不要殺我……」

  蕭遠本不是什麼強幹之人,在意識到謝危是真要殺自己的時候,竟然忍不住朝著後方退去。

  他想要逃跑。

  可這太極殿前的臺階從來沒有那樣長過,平日裡短短一會兒就能走完的長度,卻好久好久也望不到頭。

  謝危並不叫人去追他,只是向後方伸出手去。

  刀琴便將背著的弓箭取下,遞到他手中。

  謝危看向那狼狽跌撞的身影,接過了弓與箭,隨後彎弓搭箭,雕翎箭的箭矢閃爍著一片晦暗的寒光,遠遠對準了蕭遠的背影,只道:「今天這樣好的日子,太后娘娘怎能不在呢?劍書,帶人去找找。」

  「嗖」地一聲,手指輕輕鬆開,弓弦劇烈地震顫!

  雕翎箭離弦飛去!

  蕭遠正急急往臺階下去的身影,便驟然一震。一支箭就這樣射入了他的後背,他身子晃了晃,卻沒有立刻倒下。

  緊接著便是第二支,第三支!

  第一箭只穿入後背,第二箭已射過心臟,第三箭直接洞穿了他的頭顱!

  染血的箭尖從他眉心鑽出。

  頭髮已然花白的蕭遠,兩隻眼睛裡的驚恐尚未散去,便漸漸失去了神采,「撲通」一聲,整個人面朝下栽倒,鮮血從他身前湧流而下,染紅了漢白玉的臺階。

  弑父!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驚呆了,說不出話來。

  沈琅立於眾人之中,更是怒火熾盛。

  只不過,更令他不安的,並非是蕭遠的死,而是謝居安方才一箭射出時,對身邊那幾個人交代的話!

  蕭姝萬萬沒有料到,謝危竟敢這般當眾動手!

  蕭燁愣了半天,卻是個不善遮掩的直脾氣,幾乎立時就紅了眼,徑直朝著謝危撲去:「你殺了我爹,我跟你拼了!」

  然而謝危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甚至都沒有動手。

  刀琴刀在手中,根本不待他靠近謝危,已經直接一刀捅進他胸口,然後面不改色地抽刀。

  蕭姝花容失色,驚叫了一聲:「弟弟!」

  蕭燁低頭看去。

  胸前破開了一個血窟窿,鮮血幾乎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他摸了一把,眼底還出現了幾分迷惑,就這樣退了兩步,倒在地上。

  年輕的眼睛大睜著,再也閉不上了。

  整座太極殿前,幾乎是死一般的靜寂!

  謝危身邊的刀琴、劍書,朝野上下不少人都見過,素日裡跑跑腿,料理一些瑣事,本以為只不過是兩個有些拳腳功夫的書童罷了。

  刀琴話少,武藝高些;

  劍書圓滑,通曉世事。

  可誰能料想,如今一言不發動手,竟有這般殘忍的利落,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取了一人性命!

  而這個人,本該也是謝危的兄弟……

  眾人此時再看謝危,回蕩在腦海中的,竟只有先前萬休子癲狂至極的那一句:這哪裡是什麼聖人、帝師,分明是向人索命、要人血債血償的魔鬼!

  蕭氏先後兩人橫死,于謝危而言,似乎並沒有什麼觸動。

  他只是看向了沈琅。

  仿佛是能感覺到他的不安與恐懼,三箭射死蕭遠,又觀刀琴殺了蕭燁之後,他卻稀鬆平常模樣,回過頭來,淡淡對他道:「別著急。」

  別著急,很快就輪到你了。

  眾人也當真沒有等上很久。

  後宮方向,沒一會兒就傳來驚恐的呼喊聲:「你們是誰,你們想要幹什麼?你們怎麼會知道密室的位置?!放開哀家,放開哀家!」

  蕭太后是被人拖過來的。

  鳳釵歪倒,髮髻散亂,一張已經有了些老態的臉上,滿是驚恐。

  她原本是躲在皇宮裡那個只有皇族才知道的密室中,試圖與二十餘年前那一次一般,藏身其中,躲過一劫,等待著叛亂的平復。

  可誰想到——

  就在方才,石門洞開,一夥她完全不認識的人,竟然走了進來,如對待階下囚一般毫無尊重,一路將她拖行至此!

  劍書把人扔在了太極殿前,躬身對謝危道:「先生,人已帶到。」

  蕭太后這時才看見謝危:「謝危?」

  她內心尚有迷惑未解,然而一轉眸便看見了蕭燁滿是鮮血的屍體,嚇得驚聲叫起來,下意識要去找蕭遠時,才發現群臣之中竟無他的人影。

  原本高高在上的定國公,此刻連荒野上的橫屍都不如,倒伏在那長長的臺階之下。

  蕭太后找了好久才看見。

  她的目光從沈琅身上劃過,看向萬休子,又看向謝危,終於意識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險,大叫起來:「來人,護駕,護駕!」

  謝危這些年來,畢竟是外臣。

  他沒有見過太后許多次,可這一張臉卻總是烙印在他記憶的深處,一絲一毫都沒有忘記。

  只不過,眨眼是二十三年春秋。

  物換星移,人事變動。

  如今,他是持刀人,他們是階下囚。

  謝危並不看她,只是將手中那張弓遞還給刀琴,又拿過一柄刀來,反而注視著沈琅道:「趁著你要等的人還沒來,現在選吧。」

  沈琅聽見這話,眼角都抽搐了一下。

  謝危卻仿佛沒說什麼洞察天機的話似的。

  他將那柄刀擲在了沈琅與蕭太后面前,聲音輕緩似天上飄著的雲霧:「你親手殺了她,或者她親手殺了你;又或者,我來幫你們選……」

  當年皇族逼他在替代沈琅與保護燕敏之間,做出一個抉擇,今日,他便把同樣的抉擇拋到這一對天下最尊貴的母子面前!

  滿朝文武已駭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謝居安何等狠辣的心腸,這竟是要硬逼著在這紫禁城內,上演一齣母子相殺的人倫慘案啊!

  ▼第244章 冠姓者皆殺

  自古中原以「孝」治天下,他自己弑父殺親也就罷了,如今竟然在這等危難之時還要逼迫天家母子相殺!世間倫理綱常,完全被他踐踏在腳下!

  有些保守的大臣已經怒得滿面通紅。

  責斥之聲不絕於耳。

  然而謝危巋然不動,渾若未聞。

  他從來都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卻不需要對任何人做出解釋,也完全不需要旁人來理解個中的因由。

  縱然所有人都視他為魔鬼。

  姜雪甯在人群裡遠遠看著他,竟然覺得心底隱隱抽痛。

  謝危看著他們,只是輕輕催促了一句:「不好選麼?」

  不清楚當年內情之人,道他喪心病狂;然而有所瞭解或者有所猜測之人,卻隱隱意識到他此舉背後,必定潛藏著當年的秘密!

  是否,二十餘年前,也曾有這樣一場抉擇,擺在謝危的面前呢?

  誰也無法確認。

  蕭太后自打被拖到此處後,便受了接連的驚嚇。

  此時聽見這話,終於反應了過來。

  她分明不覺得謝危與蕭遠或是當年的燕敏很像,然而聯想起本不該被人知曉的密室的位置,還有眼前這熟悉的兩難抉擇,腦海中那原本令她不敢相信的可怕猜想便浮現出來。

  蕭太后目眥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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