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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三


  爐子上文火煨著熱粥。

  謝危長身立在灶台邊,挽了袖子,垂眸將砧板上的山藥且成丁,推至一旁堆上,才抬眸瞧她,淡道:「我不餓,但琢磨今晚你或許想吃點。」

  後廚比不得書房,只點著兩盞油燈,甚是昏暗。可這般不夠明朗的光線,卻正好勾勒出他頎長的身形,將淡淡的陰影描在他頸側,像是蒙了一層真切的俗世煙火。

  姜雪寧竟覺得心底泛出一股酸澀。

  這個人總是什麼都知道。

  她曾以為,假如真與謝居安在一起了,他那樣厲害,又並不是真正好相處的性子,內裡又偏執又瘋狂,該是燕臨說的那般,很累,甚至不自在。

  可這小半年下來……

  小半時間學琴,大半時間趕路,從吃到用,從人到事,竟然沒有發生過一次不愉快。謝居安總是會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不該她操心的事,一件也不讓她插手;該她料理的事情,他半樁都不多問。

  學琴吧,有時惱她憊懶,一樣拿戒尺抽她。

  只是她假假哭叫兩聲,他攥著她手,抿抿唇,也就不大能狠心打下去。末了多半只能由著她去,甚至還得給她沏壺茶,端盤點心,讓她歇著吃會兒再繼續。

  但也有招他狠了的時候。

  這種時候,謝居安便很難輕饒她。有兩回撩出火氣來,大白天剝了她半邊衣裳,摁她到牆邊上,面貼著窗格,弄得她心裡害怕,渾身發軟,然後一聲聲問她:還敢不敢?

  她說不敢,他才放他;

  倘若倔脾氣上來不認錯,那就是自討苦吃,等琴練完,手未必酸,腿一定軟。

  只不過事後,往往輪到謝居安來哄她,摟進懷裡吻去眼角淚痕,卻偏只笑著說:讓你下回還嘴硬。

  姜雪寧真覺他是把聖人魔鬼兩面都融在一體。

  但不管什麼時候,他注視著她的眼神,總是平和深靜。有時她同別人說話,偶然間一抬頭,經常會觸著他注視的目光。初時被她發現,這人還會有少許的不自在;只是久了,便光明正大,坦蕩得很。

  她也曾問:看不夠麼?

  謝居安開始沒回答她。

  一直等到他們打下了濟南府時,慶功宴上他被人多敬了兩盞燒春,那夜不知從哪裡揣了一把雞頭米,跌坐在她床邊的腳踏上,一顆一顆剝給她吃。

  她當他是喝醉了。

  謝危說:我清醒得很。

  那一刻屋裡沒有亮光,他一雙眼眸像是浸過了水,然後湊過來親吻她,像是怕碰碎了一場幻夢般小心翼翼,然後問她:你不會走,是不是?

  姜雪寧沉默。

  她實在不知道那一刻心底到底是什麼在沖湧。

  良久後才回答:不走。

  姜雪寧沒有去問他從何得知自己偶爾愛吃這些東西,但之後卻很少會見著燕臨了,偶爾碰見也總有其他人在場,寒暄兩句便各自有事情要去忙。

  而今天,她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謝危卻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的確想找個人說話。

  只是知道他都知道後,便都盡在不言中,似乎也用不著再說了。

  姜雪寧在那火爐旁的小木凳上安靜地坐下來,看謝危將那些切好的碎丁都放進快煮好的粥裡,拿了勺在裡面慢慢攪動,終於道:「我還沒有真的殺過人。」

  謝危攪好,又將砂鍋的蓋子蓋上。

  他也在火爐邊上坐了下來,同她挨著,目光則落在燒紅的炭火上,格外平靜:「總有第一次。」

  姜雪寧便慢慢抱住了自己的膝蓋,伏身下去,眨了眨眼,似乎想得多一些,沒有說話了。

  謝危就在邊上陪著她。

  等了有好些時候,外頭都完全安靜下來了,才將熬好的粥盛了一些進碗裡,端給她。兩人也不去多搬一張桌案來,只坐在火爐旁,在這微寒的霜夜裡,吃了有半熱碗,等著那燒紅的炭火漸漸暗淡了,才一道從後廚出去。

  謝危送她回屋,知她心情並不十分好,守著把人塞進被窩裡,往她唇上親了一下,道:「明早不練琴,你可以睡個懶覺。」

  姜雪寧整個人都裹在被窩裡,就一張臉露出來。

  她笑:「你近來倒很正人君子。」

  謝危抬眸,盯著她:「這大半夜你要想死個痛快,我現在就滿足你。」

  姜雪寧頓時縮了下腦袋,接著又吃吃笑一聲,倒是真也不敢再招惹他了,乖乖把眼睛閉上。

  謝危看了好一會兒,才道:「我走了。」

  姜雪寧又睜開眼看他。

  謝危的手搭在她額頭,輕輕又在她垂落的眼睫上親吻一下,才真的放開,從她屋裡走了出去,離開時返身將門帶上。

  星月已稀。

  涼風撲面。

  他本是要回去,只是臨到走廊轉角,又停下來,向姜雪寧已經緊閉的門前看了片刻,才終於回到自己屋裡。

  刀琴剛回來。

  劍書正在整理桌案。

  謝危進來,搭垂著眼簾,淡漠的眸底卻染上了幾許夜色的晦暗,在琴桌邊上坐下,許久都沒有說話。

  刀琴劍書兩人都在他身邊許久,約略猜著一些。

  劍書欲言又止。

  刀琴卻是快人快語,道:「留著是禍患,待得事了,乾脆殺了,斬草除根。」

  周寅之必死無疑,無論是姜雪甯還是謝危,都不會留他性命。

  可這么娘卻是禍患。

  偏生她肚裡還有個孩子,焉知將來養成什麼樣?

  謝危垂眸看著左手掌心那道疤,想起方才姜雪甯溫溫然在注視他的眼神,也想起許多年前宮裡那場大雪,慢慢將手掌攥緊,過了會兒才道:「不必了。」

  刀琴劍書都看向他。

  他道:「周寅之若死,是咎由自取,我與寧二問心無愧,不必斬盡殺絕。」

  放天教,逐天下,他什麼都算計,從未心慈手軟。

  有時候為保萬無一失,又身處朝廷與天教的夾縫之中,沾滿鮮血的事情做了不知凡幾,絕非良善之輩。

  對么娘,他確動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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