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坤寧 | 上頁 下頁
四五五


  「我教規矩,凡是教眾,不得與權貴牽連有染。度鈞先生身在教眾,為我教兄弟表率,卻明知故犯!」魯泰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寒厲,「若你不是教中人,當然好說。可你既然是,也還沒有退教,就與這女人在一起。不能輕輕饒過吧?」

  謝危盯著他沒說話。

  下頭又有人開始喊「三刀六洞」。

  姜雪寧面色微微煞白,心念電轉,卻偏偏什麼也不能做。

  萬休子在高處冷眼旁觀,倒是漸漸看出點意思來。

  他其實只是想借魯泰之手,制住謝居安,又不讓自己攪進其中,給自己留下一點餘地。畢竟謝危雖在此處,可邊關上他那表弟燕臨,還手握十萬大軍,不可小覷。若能聯合去打朝廷,便如當年與平南王一般合作,自然最好。便是要殺謝危,也得顧忌外面,不能讓邊關與朝廷聯合。

  不過倒沒想到,魯泰對謝危恨得這樣深。

  公儀丞沒白養這條狗。

  他考慮片刻,竟然笑起來,一副和善的神情,道:「度鈞這些年來,於我教有十萬分的功勞。況這女子與他也不過就是一道修煉,並且婚娶。民間倫理先不顧,於教規雖有衝撞,卻也不那麼厲害。依本座所見,度鈞也不過是一時糊塗,迷了心竅。」

  全場都安靜下來。

  萬休子卻看了姜雪寧一眼,才將目光落到謝危身上,似乎全是為他著想,道:「三刀六洞對有功之人,未免太過。不如這樣吧,度鈞,念在你是初犯教規,我教也並非不講道理,便給你一個走回頭路的機會。只要你與這女人撇清關係,此事便當沒有發生過,從此功過相抵。」

  教首發話,誰敢不聽?

  沒人表示反對。

  然而謝危卻知道,萬休子斷斷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撇清關係容易,難的是如何證明!

  果然,緊接著他便抬手示意身邊的道童,竟然將腰間一柄佩刀拔了,擲在下方的地上,然後指著那刀對謝危道:「無須三刀六洞,可太過敷衍,只怕大家未必心服,一刀還是要的。腿傷難治,身傷要命,便穿她一隻手好了。倘若你不願,這刀可就要落到你自己的身上!」

  話到此處,已顯出幾分森然。

  萬休子固然是要向謝危發難,可姜雪寧這籌碼握在手中,他總要進一步地試探,這籌碼到底價值幾何,有多重要。

  畢竟為情愛單槍匹馬到洛陽救人這件事,於他而言,始終有些不可思議。而且就這麼跳進了自己的全套,又似乎有些簡單得離譜,以至於使人不得不懷疑背後有陰謀詭計。

  假如他與那女娃是裝的呢?

  又或許這一路就是為了放鬆他的警惕,使他覺得自己掌控了全域,好順遂地踏入他設計的圈套。屆時他以為用那女娃能威脅他,說不準謝危反將這女娃推出來擋刀,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這一回,他就是想要趁機看看清楚,這種情況下,謝危是選擇給姜雪寧一刀,還是給自己一刀?

  姜雪寧聽見他這話,下意識看向謝危。

  那刀就在謝危腳邊。

  他也朝著她看來。

  這一瞬間,一種不祥的預感就這樣從心中升起了,姜雪甯抬步就要向他沖過去,急急喊道:「不要!」

  然而邊上的道童幾乎立刻將她制住。

  無論她多用力掙扎,都不能逃脫掌控。

  無數雙眼睛看著。

  謝危彎身撿起了地上的短刀,刀身雪亮,輕易映照出了他一雙平靜深邃的眼,灼灼的火光則燃燒在到刀尖,透出一種格外的兇殺。

  他的手是彈琴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如玉,猶如被上天精心雕琢打磨,又仿佛山間涼風吹拂時屹立的竿竿青竹,帶著幾分溫潤墨氣。

  姜雪寧想起的是最初。

  見著他時,病懨懨一張臉,白衣抱琴,信手拂弦,便使人如見巍峨高山,如聞潺潺流水。連身陷險境,自己都走不動了,還硬要連那張琴一起帶著。她至今都不會忘記,在她發怒砸了那張琴時,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神……

  還不起。

  這個人情她還不起!

  恐懼升騰上來,將她整個人攫住了,姜雪寧試圖阻止他,幾乎帶著哭腔求他:「不要,謝居安,不要!我還不起……」

  她淚水已然滾落。

  謝危看向她,微微顯出幾分蒼白的面容上,卻浮出了一抹奇異的微笑。

  他攥緊了那柄刀。

  卻只是雲淡風輕地向她道:「還不了。那從今以後,換你欠我,好不好?」

  姜雪寧說不上那一刹的感覺,仿佛痛徹了肺腑,又好像有什麼拽著她跌墜,從此無法逃脫——

  魯泰已不耐煩的催促,指著一旁慣用來行刑示眾的刑台:「教首難得開恩,選誰你想好了嗎?我數三聲——」

  謝危搭下眼簾,只道:「不用數,我選好了。」

  周遭人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

  他已右手攥刀,平靜地在將自己左手放在了凹痕遍佈的刑臺上。刀尖抵著手背,刺破皮膚,血珠頓時冒出。他停了有片刻,似乎要徹底拋去什麼,然後才緊抿著嘴唇,閉上眼,暗咬牙一用力,便將刀刃往下壓去!

  隱約似乎有「嗤」地一聲,在人腦海中響起。

  可實則無聲。

  這一刀鋒銳地楔入,深深貫穿了他整只手掌!

  ▼第233章 不相負

  所有人都沒想到。

  包括萬休子在內。

  沒想到一個人在自己和別人之間,可以如此迅速地做出抉擇,連一點猶豫都沒有,就如此決絕地對自己下了手……

  一刀下去,鮮血幾乎立時順著刀縫湧流出來。

  刀尖抵在刑台。

  下方那不知早已淌流過多少人鮮血的溝壑裡,便蔓延出去一片赤紅,在這高臺四面火光的照耀下,觸目驚心。

  驟然襲來的痛楚,讓謝危兩道眉蹙緊了,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然而他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壓在刑臺上的手指幾乎用力地蜷縮,連握住刀柄的那只手,手背上也陡然浮現出了幾道青筋!

  姜雪寧陡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氣,頹然地跌坐。

  道童們這時倒將她放開了。

  她怔怔地望著那一灘血,仿佛那赤紅的顏色是流淌在她眼底一般,讓她覺出了一種刺痛,一直投射到心底去。

  萬休子乍驚之後,卻是忽然自心底湧出了萬般的驚喜,甚至沒有忍住大笑起來:「竟然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一個女人!本座還當你謝居安連日來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沒料想原來是真的情真意切,情根深種!連這只手你都捨得,那便是連你執著多年的琴也不如她了,世間竟真有這樣的癡情種子,哈哈哈,好!好啊!」

  當年奉宸殿學琴,她與琴一道摔倒,謝居安下意識救了琴,卻由著她摔倒在地;

  後來壁讀堂辭別,她向他贈了張琴,謝居安伸手將她拉住,那張琴卻跌墜損壞;

  今日萬休子催逼,要他在他與他之間選,謝居安一刀穿過了自己那只彈琴的手;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