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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一


  萬休子勃然大怒,一掌拍了椅子扶手,忽然起身,抬手指著他鼻子便大罵起來:「好一個兩不相欠!倘若你這些年兢兢業業,為我天教盡力也就罷了。可你當我不問教中事務,便是個瞎子不成?你暗地裡做的那些勾當,我有哪一件不清楚?明著為天教,暗裡為自己!自打去了京城,北方諸分舵何曾將我這教首放在眼底?個個都成了你門下走狗!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教主,有我這個義父嗎?!」

  年少時的謝居安,實是驚豔之才。

  天教上下,誰能與他並論?

  萬休子初時帶著這身負血海深仇的孩子回金陵時,倒沒想過他有這樣大的本事;眼看著他聰穎過人,心思縝密,只當是天教有了好大一臂助力,處處市恩,甚至讓他協理教務,與公儀丞平起平坐,想要對方因此對自己言聽計從;豈料他是個主意大的,明面上挑不出錯,暗地裡卻野心勃勃,漸漸已成長為龐然大物,甚至連他掂量起來都不得不忌憚三分!

  原以為可以掌控,為自己賣命的人,眨眼成了懸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此恨誰能忍耐?

  萬休子憎惡他至極。

  只是如今先沒了公儀丞,後失了謝居安,天教上下未免有些人心渙散,且舉兵造反並不是什麼簡單的事,他年紀大了,再如何重視養生,也不復昔年盛況,漸感心力憔悴。

  相形之下,對謝危便更恨之入骨。

  這一番話說得是火氣十足,更有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凜然質問。

  然而那「義父」二字,落入謝危耳中,只激起了他心懷中激蕩的戾氣,甚至想起了那滿是鮮血的宮廷、堆積如山的屍首,那種深刻在四肢百骸的噁心泛了上來。

  當然竟然笑了一聲。

  他漠然提醒:「教首忘了,二十餘年前,謝危已舍舊名,去舊姓,有母無父,有父當死。您的義子,姓蕭名定非,現在京城享盡富貴。」

  定非公子的大名,天教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教眾們想起來都心有戚戚。

  這一下有幾個道童,似乎回憶起了那位混世魔王的做派,沒忍住打了個寒噤,把腦袋都埋得低了些。

  萬休子聽得此言更是差點一口氣血沖上腦袋,頭暈目眩!

  那該死的蕭定非這些年來不學無術,給自己添了多少堵,給天教找了多少麻煩!

  他突然醒悟:「這混賬東西,原是你故意挑的啊!好,好得很!」

  謝危並不否認,只道:「我已如約前來,教首若要論罪,該如何便如何。姜雪甯您也關了好幾日了,眼下該放了吧?」

  萬休子看向姜雪寧:「急什麼?」

  他冷冷一笑,竟然抬手示意旁邊的道童:「來都來一趟,我天教也不是什麼龍潭虎穴,便請她在此處盤桓幾日,陪貧道看經下棋,解解乏悶也好!」

  道童們走上前去。

  姜雪寧心中大駭,雖知道這糟老頭兒是在用自己威脅謝居安,可眼見道童朝自己走來,也不免毛骨悚然,終是沒忍住心裡那股火氣,罵了出來。

  只咬牙道:「老妖道有話直說,站著說了半天都沒叫人把姓謝的打一頓,我看不像是他受你威脅,而是你有求於他!裝個什麼大烏龜!你敢叫人動手動腳,姑奶奶脾氣可不好,一個不小心咬舌自盡,看你拿什麼做籌碼!」

  萬休子沒料想竟被這女娃一言揭破,面上頓時蒙了一層黑氣。

  道童們上去要堵她嘴。

  謝危的身形終於晃了一晃,卻忍住了沒動,冷冷道:「別碰她!」

  這些個道童都是在萬休子身邊伺候的,外圍教眾不知謝危手段,他們卻是一清二楚的,聽見這聲音,幾乎凍得打了個哆嗦,竟下意識地停了下來,看向萬休子。

  萬休子眉梢卻是一挑。

  他滿意地笑了起來:「心疼了?」

  謝危沒回答,卻道:「公儀丞是我殺的。」

  他聲音平靜。

  以至於乍一聽,只以為他是在說什麼尋常事。

  然而等眾人慢上一拍,終於反應過來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時,只覺是平地裡投下了一道驚雷,劈得人頭暈眼也花,簡直不敢相信他說了什麼!

  就是萬休子都愣了一愣,緊接著回想起兩年前發生的那通州一役,心裡都不住往外冒寒氣,伴隨而起的更有一股潑天的怒火!

  他整個人都要炸開了!

  公儀丞乃是他左膀右臂,對他忠心耿耿啊,甚至是他掣肘謝危的關鍵!

  「你竟然敢認!」

  萬休子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謝危對自己一句話造成的震盪,仿佛渾不在意,而是繼續投下驚雷:「我對天教盡了幾分力,有目共睹;公儀丞一來京城,便指手畫腳,不識好歹,不怪我對他下狠手。殺了此人後,自京城到直隸,教中所有分舵全落入我手,只假意聽從總舵,實則非我之命不聽。你如今舉事,自南而北,若得北方教眾裡應外合,踏平皇城不過朝夕。只不過不趕巧,我料想教首不肯善罷甘休,留了一句話,倘若無我吩咐,戰起時便向朝廷投誠。大戰在即,即便要算賬也不是眼下,相信以沈琅的手段,會先將這些教眾編入軍中,事後再慢慢算賬。」

  萬休子道:「好算計!為了同我作對,連朝廷和狗皇帝的力都借,倒把血海深仇都忘了。」

  謝危道:「我固然有自立之心,卻不到要仰仗仇人鼻息的境地。原本是打算自己舉事,只是如今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並不想威脅教首,只是想以此換教首放了姜雪寧。報仇乃是我心中第一等大事,自己舉兵,還是與教首一道舉兵,於我而言並無太大差別。還請教首高抬貴手,度鈞不才,願獻上朝廷於湖北、安徽二省九大重城兵力佈防圖,助我教舉事。」

  正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萬休子早年對謝危如此信重,便是因為他知道謝居安的身世,也知道他心底有著多深的仇恨。這樣一個人,被親族捨棄,為皇族棋子,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站在朝廷那一邊的。而為了有朝一日能復仇,他必然竭心盡力為了天教。

  雖然他後來做大,但也沒有真的做出什麼格外妨礙削弱天教的事來。

  即便是此時此刻——

  萬休子也有足夠的理由相信,謝危對朝廷恨之入骨,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在不能自己舉事時,屈而就天教,絕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天教主要勢力都在南方,北方雖因謝危入朝為官而暗中發展教眾,可畢竟都握在謝居安手中。公儀丞一死,更使得他這個教首對北邊失去了掌控。

  如今方舉事,看似勢如破竹。

  可他心知肚明,越往北越難打,湖北、安徽二省更是難啃的骨頭,可對天教來說卻至關重要,佔據這二省,便算佔據了長江下游,尤其是湖北江城,九省通衡之地,實在是一塊肥肉。

  要說不心動,那是假的。

  只是倘若放走姜雪寧,他手裡便失去了威脅謝居安的籌碼,雖然還不知道這女人在他心裡究竟占多少位置,可無論如何不能先放。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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