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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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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忻州到京城,天下已經亂了。 周寅之這一路上,甚至有種做夢般的感覺。 明明來時一切尚好,到處都傳揚著邊關打了勝仗的消息,士農工商一片喜色;可在他一路馳馬回官道時,竟看見許多衣衫襤褸的流民,攜家帶口,大多是從南邊而來。 而且越往東走,流民越多。 終於在入京前一日,他覺得自己安全了,忻州那邊的人即便想要追來也不能夠,於是在驛館換馬的時候,問了一句:「本官從忻州一路回來,看見道中有流民無數,都是怎麼回事?」 驛館的驛丞難得接待這樣的大官,唯恐伺候不周,忙諂媚地道:「嗐,您先前去了邊關,恐怕還沒聽說吧?都說是天教在南邊作亂,好像是要——」 周寅之心頭一跳:「要反?」 驛丞也不大敢說,湊得近了,訕訕一笑:「下官不敢講,外頭那些個流民都這樣傳,說不準是哪裡來的謠言,所以都嚇得往北邊跑。」 「……」 周寅之的面色頓時寒了下來,他一手拽住韁繩,用力之大,幾乎使得韁繩粗糙的邊緣陷入掌心。 驛丞被他嚇著了。 周寅之卻再不多言,換過馬之後,竟然連停下來歇腳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催馬上了官道,在天將暮時抵達京城。 第一件事便是回家。 在么娘的伺候下,也顧不得回答她關切的話語,換過一身乾淨的朝服,帶上那沒沾血卻好似血染的印信,立刻入宮覲見。 人到宮門口的時候,正遇上那吊兒郎當、晃晃悠悠從裡面走出來的定非世子。 這不成器的紈絝還邁著八字步。 一身都是富貴氣,腰間叮呤咣啷掛了一打玉珮,知道的說他身份尊貴與人不同,不知道的怕還以為是街上那些個騙子小販,出來兜售一窩破爛貨。 瞧見周寅之,蕭定非眉毛便挑了一下,半點也不避諱地瞧他一圈,笑著打招呼:「哎呀,這不是周指揮使嗎?都從忻州回來了啊。不過你這一趟去得可不趕巧,裡頭正發火呢。」 怎麼說也是皇帝昔日的恩人。 這兩年他在朝裡混了個禮部的閒職,倒結交了一幫與他一般不幹正事兒的權貴子弟,還在京城裡搞了個什麼「逍遙社」,極盡風花雪月之能事,稱得上紙醉金迷。 周寅之雖也不是什麼手段乾淨、品性端正之人,可也不想與這樣的人多打交道,更何況蕭姝厭惡這個沒死的兄長,他自不會與蕭定非深交。 所以此刻只淡淡頷首。 連話都沒搭半句,他便徑直從對方身邊走過,入得宮去。 乾清宮裡的情況,果然不好。 還沒走近,就已經聽見了沈琅暴怒的聲音:「好個天教!好個天教!吃了熊心豹子膽,也敢捲土重來!也不看看一幫流民匪類,能成什麼氣候!當年先皇怎麼叫這一幫亂臣賊子伏法,朕今朝便怎麼叫他們有來無回!來人,去宣國公蕭遠來!」 鄭保匆匆從門內出來。 迎面撞上周寅之。 周寅之對著這種皇帝身邊伺候的人,向來是客客氣氣的,於是輕輕拱手,壓低了聲音:「鄭公公,聖上那裡?」 鄭保看他一眼,道:「一個時辰前的加急消息,兵起金陵,天教反了。」 *** 尤芳吟下葬的日子,選在正月十四。 南邊漸漸亂了的消息雖然晚些,但也陸續傳到忻州。 前有朝廷,後有天教。 天下將亂,黎民不安。 別說是百姓流離失所,甚至就連他們想要扶棺回蜀也不能夠,幾經計較,竟只能在忻州城外找了個風水不錯的地方,將人下葬。 萬貫家財,為朝廷清抄一空; 鹽場商會,更已無半點音信。 這時候的任為志,喝了幾日的酒,操持著喪禮,一覺醒來看見外頭慘白的天光,聽見那喧鬧的動靜,跟著走到外面去,看見素服的眾人,還有那一具已經抬上了車的棺木,竟有種一夢回到往昔的錯覺。 孑然一身,形影相弔。 除了自己,一無所有。 姜雪寧也立在那棺木旁。 連那位很厲害的謝先生也來了。 任為志走過去時,就那樣久久地注視著姜雪寧,想芳吟若不來這一趟,或許便沒有這一遭的禍事。可沒有姜雪寧,芳吟當初也不會得救。 直到唱喏聲起,他才恍惚回神。 這位曾經潦倒落魄又憑藉大膽的銀股絕地翻身的任老闆,一身書生氣,卻又恢復原本那潦倒落魄的模樣,捧了牌位,走在前方。 出城。 入土。 安葬。 一座新墳便這樣立在了山腳,紙錢飛遍天。 姜雪寧靜靜地看著黃土越堆越高,最終將棺槨完全埋住,只覺得心內荒蕪一片,仿佛已經聲了離離的蒿草。 謝居安等人在後方看著她。 她卻在那新刻的墓碑前蹲身,輕輕伸手撫觸著那粗糙的石面,道:「我有話想單獨對芳吟講,讓我一個人多留會兒吧。」 眾人盡皆無言。 任為志先轉身離去,仿佛在這裡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其餘人看向謝危。 謝危靜默半晌,情知很快便要離開忻州,也知尤芳吟在她心中有何等的分量,到底還是沒有多言,只吩咐了幾名軍中好手,隔得遠遠地看著。自己則與其餘人等,到山腳下的平坦處等候。 誰也沒有說話。 然而過得有大半刻,正當謝危想叫燕臨上去看看時,那山林之中竟然驟然傳來了驚怒的暴喝:「什麼人?!」 刀兵交鋒之聲頓起! 所有人都覺得頭皮一炸,悚然震驚。 燕臨的反應更是極快,想也不想便抽劍疾奔而上!不片刻到得新墳處,卻只見數十黑巾蒙面之人似從山上重疊的密林之中竄出,與周遭看護之人鬥作一團。 這些人手持兵刃皆奇形怪狀,更兼一股詭譎,呼啦啦一甩,便套在人腦袋上,再一拽整個頭都跟著旋割下來! 端的是殘忍兇惡! 竟然都是血滴子! 燕臨顧不得許多,掃眼一看,原本那墓碑前面哪裡還有姜雪寧蹤跡?! 對面山林中卻隱約有人影迅速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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