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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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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一身大紅僧衣,卻偏做高僧之態,得聞燕氏一族遁逃消息,也不過微微皺了眉。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當朝國師,圓機和尚。 這些天來,朝野上下就沒什麼好消息。 內有天教作亂、攪得民不聊生不說,外有夷狄窺伺,原本絕密的樂陽長公主被困韃靼王庭、向朝廷求助的消息,不知怎的竟走漏了風聲,傳得滿城風雨,百姓們議論紛紛,都在猜測朝廷要派兵營救。 可朝廷裡哪個不清楚? 即便是要同韃靼開戰,也不會選在這時候。嫁出去的公主就是潑出去的水,在她去往韃靼王庭的時候就已經等於死了,當皇帝的怎會為了一個死人貿然開戰? 壞就壞在消息走漏! 有些事能做不能說。原本沈琅的打算是瞞著,等沈芷衣遭遇不測的消息傳出,再舉哀兵以為公主復仇的名義開戰。可眼下倒好。若明知公主處境卻不發兵,被百姓知道,勢必失了民心!天教在內作亂,本就巴不得抹黑朝廷,一旦此事有所紕漏,必然會給對方製造可乘之機。 這當口上,燕氏一族還不見了人! 沈琅不由冷笑起來:「好,好,朕看他們是合起夥來要讓朕不痛快!」 眾人無不噤聲。 沈琅但覺萬分暴躁,起身踱步,往下方一掃,卻沒看見謝危,不由道:「謝少師回鄉祭祖,人還沒回嗎?」 王新義但覺倒霉,也不知這一天天怎麼這麼多壞消息,還全要由他來提醒,腦袋挨在地上,半點沒敢抬起來,道:「回稟聖上,您忘了,山東曾傳急報,少師大人回京途中遇刺。不過昨個兒來了消息,說是人已經救出來了,正於濟南府修養,料想過不多時便會啟程回京。」 沈琅眉頭一皺:「誰人襲擊,可曾查清?」 大理寺卿跪在下頭不敢說話。 顧春芳朝他看了一眼,才替他道:「回聖上,事發突然,刑部與大理寺才派人前去督查,想必不日將有眉目。依老臣所見,少師大人乃朝廷命官,敢於其返京途中行刺者,不是亂心便有反心,只怕與天教那起賊子有些關聯。」 是啊。 除了天教,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行刺謝危? 顧春芳之言不無道理。 邊上圓機和尚微微一笑,雙手合十,宣了聲佛號:「阿彌陀佛,謝少師吉人自有天相,幸而無礙。天教賊人犯上作亂,其心實在可誅。不過倒要恭喜聖上了。」 皇帝正自暴躁,哪裡有半分的「喜」? 眾人都覺奇怪。 沈琅也不由看向他,對他倒是頗為信任,神情好了幾分:「國師這話說得奇怪,喜從何來?」 圓機和尚竟道:「一喜謝少師安平,賊子未能得逞;二喜燕氏一族異動,露了痕跡。邊關有韃靼虎視眈眈,賊子燕臨偏往邊關去,想必有裡應外合之心。是以如今邊關的處理,必要慎之又慎。少師大人乃聖上股肱,深謀遠慮,運籌帷幄,又深得聖上信任。老衲有一計,倒不妨趁此機會,使少師大人去往邊關,一則避開天教賊子的截殺,二則督查軍情,嚴防生變,三則守株待兔,倘若燕氏一族生出反心,以少師大人之能必使他們有來無回!」 眾所周知,謝危雖無帝師之名,卻有帝師之實。 圓機和尚這兩年來雖以國師之名,在民間大興佛教之風,以與天教抗衡,在信眾之中頗有名氣,可在這朝廷裡,大臣們卻還是認謝危多一些。 畢竟能在朝中為官的,即便不說惡,可也沒幾個善。 哪個能真的信封佛教? 不過都是表面對他客氣罷了。 畢竟朝野上下都知道,一旦真遇到什麼棘手之事,還是要謝先生共議,方能有所定奪。 如今聽圓機和尚這話,倒是一點也不生疑。 沈琅也考慮起來。 邊關的形勢比起朝內,實在更為緊迫。他自不可能親去督軍,派謝危前去的確最好不過,所以當機立斷,道:「擬旨!著令謝少師不必返京,濟南稍作修養後,即刻前往邊關,督軍嚴防,但有異動者立刻就地處決,絕不姑息!」 「聖上聖明!」 諸位大臣都伏首稱頌。 只張遮抬了眼,瞧著圓機和尚唇邊掛著的那抹笑,覺得事情只怕沒有那麼簡單。 *** 「所以,到底是誰要襲擊我們,查清了嗎?」 姜雪甯看著謝危將片好的魚放進漂亮的白瓷盤,撒上少許薑絲去腥,擱入蒸籠,仿佛已經能看見它端出來時會是何等美味模樣,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才這般問道。 她可不敢往深了猜。 遇襲當時曾明明白白聽見刀琴說了一句「教中」,叫她回想起謝危上一世將天教連根拔起、趕盡殺絕的做派來,心底裡都忍不住為之冒寒氣。 謝危將蒸籠蓋上,拿了一旁的巾帕,將手上沾著的汙跡擦去,眸中卻是異色閃爍,波瀾不驚地回:「天教反賊,膽大包天,還能有誰?」 姜雪寧不由被他噎住。 謝危卻是抬眸瞧她,看她那清麗的面容被灶膛的火光覆上一層晃動的暖色,不由頗帶幾分深長意味地笑起來:「你想是誰?」 姜雪寧恨恨地往灶膛裡添了根柴,卻道:「我哪兒能知道,我怕死問問還不行嗎?」 謝危只道:「放心。」 事後他也琢磨了一下,來刺殺他的總共是兩撥人。跟著當時劍書那邊去的,是教中的好手,只怕萬休子舉事在即,恐他不受控制,先除為快;跟著他與姜雪寧的那些,卻從京中來。若是皇帝已經開始懷疑他,不會暗地裡動手。會在暗中動手的,都是怕被人發現的。再回想自己這兩年,能算得上「對手」「仇敵」的,只剩下一個圓機和尚。 此人雖稱僧侶,卻機心深重,絕非善類。 沈琅國事疏懶,帝王心術卻重得很。 這兩年來,用圓機和尚制衡他,也用他打壓圓機和尚,從不讓他們那一方真正壓過另一方,如此當皇帝的方能坐穩,居中得利。 如今麼…… 謝危垂著眼簾,看一眼砧板旁那剁了不用的魚頭,隨手便將擦手的巾帕扔在邊上,取了兩隻小碗去調料碟,還問姜雪寧:「吃辣麼?」 姜雪寧登時把先前談的正事都忘了,點頭如搗蒜:「吃的吃的。」 謝危便在她的料碟裡加了一勺辣。 待魚蒸好端出來,一片片白白嫩嫩,浮動著鮮香。兩人也不轉戰別地,就在廚房角落裡置了一張小桌,擦得乾乾淨淨,在旁邊坐下來,就著料碟,添上小半碗米飯吃起來。 這些日子也沒別人敢靠近廚房。 兩人一頓飯吃得清清靜靜,姜雪寧幾筷子下去便找不著北了,一時覺得謝居安實打實是神仙菩薩,大慈大悲的大聖人,凡人做東西不可能這麼好吃! 原本一路舟車勞頓,吃得都不算好,遇襲到濟南休憩剛醒那陣,她人看著是清減了不少的。可被謝危幾頓飯喂下來,氣色恢復了,臉蛋也稍稍圓潤了些。 姜雪寧甚至都開始擔心自己繼續吃下去得胖。 不過這般的日子也沒再持續多久,才過去沒兩日,京城裡竟然來了聖旨,著令謝危前往邊關督軍! 姜雪寧目瞪口呆。 那一瞬間甚至有種毛骨悚然之感,不期然就想起了當日謝危那一句「不著急」,只疑心此事在他意料之中。否則遇襲之後何必在濟南盤桓? 謝危可才是那個實打實的反賊啊! 如今皇帝,竟然還被他蒙蔽,一紙調令命他前去邊關!簡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忙著給自己掘墳啊! 不用說,有了這一道聖旨,接下來他們一行自然是名正言順走官道上路。 既不需要避人耳目,還有皇帝調令開道。 遇關關開,逢隘隘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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