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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二


  腦海裡卻冒出當日謝危那句「往後做給你嘗嘗,好叫你心服口服」來。

  這人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姜雪寧心底打鼓,眼看著謝危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出於某種對事情成真的慌張,二話不說把窗扇給關上了,生怕自己看著點什麼不該看的。

  可一刻過去,兩刻過去……

  她人坐在屋裡,總覺心神不寧,時不時就要按捺不住,扒開窗縫來悄悄往外頭瞧瞧。

  也不知過去有沒有大半個時辰,姜雪寧正琢磨覺得謝危也就是開個玩笑,畢竟君子遠庖廚,怎麼著人也是半個聖人,不至於這麼跟她較真吧?

  可這念頭才一劃過,窗扇便輕輕震動起來。

  有人站在外頭,用指節輕輕叩擊:「開窗。」

  是謝危的聲音!

  姜雪甯簡直汗毛倒豎,正坐在那窗扇下的身體立刻僵硬,抬起頭來便瞧見隔著那雪白的窗紙,隱約能瞧見一道頎長的影子投落。

  她心念電轉,乾脆不出聲,想假裝自己不在。

  畢竟剛才打照面是剛才的事,難道不興她出去散步了不在屋裡?

  只可惜,謝危並非那麼好糊弄的人,聲音再次隔著窗紙傳進來,已掛上點似笑非笑:「什麼時候改屬烏龜了?」

  很顯然,人家看破了。

  姜雪寧不能再裝下去,洩氣地推開了窗扇,果然瞧見謝危站在外面,只是一邊袖子已挽起來一截,一手端了碟糖色誘人的花生酥。

  微微清甜的味道和花生炒熟後的獨特香味,混合在一起,一下順著小風吹了進來。

  姜雪寧在窗裡,視線飛快地往那花生酥上瞟了一眼,又迅速地轉回了謝危身上,掛起笑容來,先是不尷不尬地叫了一聲:「謝先生。」

  謝危把那碟花生酥給她擱在了窗沿上。

  姜雪寧前陣子已經領教過了此人的深沉套路,早暗中告誡自己要提高警惕,此刻一見連忙道:「先生厚愛,學生不學無術,怎麼敢當?從來只有學生孝敬先生的,還請先生收回成意。」

  謝危沉淵似的眸子定定瞧著她,倒無多少調笑之意,淡淡道:「口腹之欲都要忍耐,百般謹慎顧忌,你這般活著,又比我痛快多少?」

  姜雪寧怔住。

  謝危說完,卻也不看她是什麼神態,何等反應,便轉身負手又順長廊去了。

  姜雪寧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重新低頭看。

  那碟花生酥就這樣靜靜擱在窗沿上。

  她直覺謝危說這話不過也是「套路」的一種罷了,可腦海中一陣翻湧,偏偏覺得他這話本身對極了,振聾發聵似的,還有一種莫名的煽動力。

  她一時不好判斷,是太過認同謝危這句話,還是眼前這碟花生酥散發出來的香味太過誘人,使她在忍了又忍之後,終於控制不住地,伸出了自己罪惡的小手……

  一口下去,糖皮甜得正好,裹在花生仁上,猶如淋了一層油,焦黃的琉璃似的凝固在上面,卻偏是焦而不糊。花生又酥又脆,咬碎之後與糖混合在一起,那味道完全超越了糖或是花生任何一種,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在人舌尖炸開。

  姜雪寧差點沒把舌頭一起吞下去。

  太好吃了!

  上輩子她也就有幸嘗過姓謝的烤的野兔子,做的桃片糕,但畢竟野兔子是在荒山野嶺,桃片糕就那麼幾片,前者味道上差一籌,後者吃沒一會兒就沒了。

  這一世,還是頭回吃到謝危做的別的東西。

  簡直不敢相信,世上有人做東西能好吃到這地步!

  還有沒有天理?

  讀書讀第一也就罷了,畢竟據傳姓謝的早慧,自小聰穎;彈琴彈得好,謀略比人高,也就成了順理成章 的事。

  可這人竟還下得一手好廚?

  姜雪寧突然有了一種被人狠狠拍臉、從上到下羞辱了個遍的錯覺。

  可手上卻控制不住。

  吃了一塊再拿一塊。

  不用說,她沒能防住謝危的「套路」。

  正如世上的男人找外室、養小妾一樣,姜雪甯管不住自己,越了界,吃謝危的、喝謝危的,也只有零次和無數次的區別。

  吃都吃了能怎樣?

  吐出來不成?

  何況謝危那句話實在說得沒毛病。她實已經重活一世了,縱然人世間的確沒有真正的自由,可口腹之欲這一點小小的願望都不能達成滿足,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何況當初還是她對謝危信誓旦旦說,自己捨不得死,就是舍不下這人世間之種種的牽掛與欲求。

  吃就吃了。

  人在屋簷下,哪兒能不低頭?

  她想自己還要去邊關,找燕臨,救公主,有求于謝危的地方多著呢,總有說軟話的時候,人家願意給她做吃的,她就受著唄。關係搞壞了,那還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所以破罐破摔,乾脆心安理得跟著謝危混起了吃喝。

  沒過兩天,別院裡廚子燒的菜她就吃不下去了。

  可謝危又不真是廚子能頓頓做,姜雪寧便只好瞧見他從走廊上往南邊廚房走,便以「孝敬先生」的名義跟過去,守著那剛出鍋的吃。

  謝危本是隱士文人氣。

  可外袍一脫,袖子一挽,做起菜來竟也像模像樣。

  偶爾她把視線從案板或者鍋裡那些食材上抬起來,看過去,倒覺得這般沾了濃重煙火氣的謝危,比起高居廟堂、運籌帷幄的那半個聖人,要順眼得多。

  這些天來謝危好像也不急著出發。山東省的官員們也都見完了,別院裡清淨下來,他就偶爾彈彈琴,看看書,做做菜。

  很耐得住性子。

  雖然耽擱了行程,可卻半點不見慌亂;明明心中有所成算,可除了給姜雪寧做點吃的之外,並無多餘舉動。

  姜雪寧被他溫水煮著,幾乎都要忘記自己最初的警惕了。

  她什麼也不會,廚房裡只能看下火。

  就這樣還偶爾要被謝危嫌棄她控制不好火候,要壞了食材的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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