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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七


  尤芳吟目光定在她面上,慢慢道:「幽篁館那位,呂老闆。」

  呂顯!

  真真是一股不祥的寒氣激靈靈爬上她脊背,姜雪寧這兩年裡也不是沒有聽過這名字,畢竟呂照隱生意做得大,且還持有任氏鹽場大筆的銀股,年末分紅的時候少不了他一份。

  可雙方稱得上井水不犯河水。

  她權當不認識呂顯,呂顯也從來不找她的麻煩。

  如今……

  無緣無故,談什麼生意用得著他這麼個大忙人親自來一趟金陵?

  旁人不知,她卻比誰都清楚——

  此人可是謝危的心腹耳目,左膀右臂。

  這兩年都說沈琅倚重國師圓機和尚,對謝危這位帝師倒大不如前。

  可姜雪寧卻不這樣以為。

  外頭百姓們是因圓機和尚與天教教首萬休子之爭才覺得圓機和尚聖眷深厚,可謝危的名氣與勢力,一在朝堂,二在士林,與圓機和尚相比簡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且都是尋常百姓觸及不到的層面,普通人又哪裡知道此人暗中如何佈局籌謀?

  被冷落,被放置,遠離權力中心,甚至去五臺山、三清觀修佛尋仙……

  這些話她都統統不信!

  姜雪寧抱臂沉思,心情添了幾分煩悒,只皺眉道:「皇帝明年要南巡,江南一帶必定生出不少商機,呂照隱無利不起早,親自來一趟也說得過去。且往年都沒什麼動作,倒也不必太過擔心。」

  尤芳吟卻咬了咬唇。

  姜雪寧瞥見,察覺出事情不對來,問:「不對?」

  尤芳吟回想起方才遊船上的事情,一字一句道:「往日我們同呂顯見時,頂多打個招呼;可今次在秦淮河上見面,他向我問起姑娘的近況。」

  姜雪寧指尖輕輕地顫了一下。

  倘若如此……

  那的確是很不一般了。

  ***

  夜色漸漸降臨,秦淮河上的漁船收了,條條妝扮漂亮的畫舫卻將明亮的泛著脂粉膩香的燈籠點了起來,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晃蕩的波紋輕輕搖曳。

  船上有附庸風雅的詩詞吟誦,也有劃拳鬥酒的俗不可耐。

  絲竹之聲亂耳,紅巾翠袖惑心。

  呂顯已很久沒回金陵了,一朝重游秦淮,還是一樣的滿河香粉豔麗,人的面貌雖都不似舊年,可眉眼間的神態和笑窩裡藏著的心思卻是無甚改變。

  瘦馬們看似矜持,實則待價而沽;

  富商們懷抱美人,心裡卻盤算著生意。

  徽州的商人名傳天下,自有一番風度,可到得這金陵六朝王氣養起來的城、上得這飄蕩千古的秦淮河上的船,風沒了,骨也軟了。

  對面的人醉眼惺忪向他舉杯。

  呂顯便也笑著喝了一盞,正要趁此機會拿下這回的布匹生意,再殺一回價,一錯眼卻看見條小舟破開波紋靠近了這條畫舫,搭了快船板到船頭。

  一個穿著粗衣麻布的機靈少年踩著船板走上來,對著珠簾外守著的侍者說了什麼。

  那侍者便點了點頭,掀簾進來。

  無聲步至呂顯身邊,小聲稟道:「呂老闆,外頭來了個人,說是有您的急信。」

  這回來金陵,呂顯沒帶多少人。

  外頭那人他雖然看不大清晰,可看身形也大略能分辨,不是小寶那小子又是誰?

  他同旁邊幾人道了聲歉,起身走出去。

  入秋的河面上,風生涼意,撲面而來,倒驅散了他從船裡帶出的那一片使人頭昏腦漲的脂粉香氣。

  呂顯道:「什麼信?」

  小寶如今已長得高了些,一條革帶紮在腰間,看上去精神極了,只將信遞到他手上,道:「邊關來的密信,火漆封口,旁人都沒敢先拆。」

  邊關來的?

  呂顯眼皮一跳,話都沒顧得上說,先把封口的火漆起開,便抽了信紙出來一讀。

  薄薄的一頁。

  可上頭寫的內容卻著實讓他吃了一驚!

  小寶打量他:「是要打仗了嗎?」

  呂顯卻顧不得回答他,反是急急問了一句:「此信可送抵了京城?」

  小寶道:「信分三份,同時傳江南、黃州和京城,先生那邊該也收到了。」

  呂顯目光閃爍,神情卻一點也不輕鬆,重新看了紙上字句一遍,想起那人近兩年來與往年無異的行動舉止,心底卻籠上一層憂心的陰雲。

  他將信紙折了,遞還給小寶。

  小寶問:「沒什麼要交代嗎?」

  呂顯沉默良久,道:「等人來就知道了。」

  人來?

  小寶頓時愣住。

  ***

  京城的秋夜,比起江南秦淮,要蕭冷不少。

  宮室裡秋風瑟瑟。

  沒有關好的門扇相互拍打著,有時竟使人覺得鬼氣森森。

  奉宸殿偏殿裡,只有靠著柱子的銅鶴銜了兩盞燈,光影閃爍間將人的影子投在了窗上,卻模糊了形狀。

  東牆上掛著一張琴。

  桌邊的茶盞裡,茶水早已涼透,倒映著半張靜默的臉龐。

  遠遠地,窗外有嬉笑樂聲傳來,是御花園裡後宮諸妃嬪陪同皇帝宴飲取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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