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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〇


  她開始用力地掙扎,瞪視著他,咬緊了牙關尖聲道:「與他有何干係!我是多壞的人,多糟糕的心性,先生不早一清二楚嗎?鄉野裡的丫頭哪兒登得上大雅之堂!京城本不是我該待的地方,在這裡的每一日都如躺在油鍋裡,不得一日安生,從無一日自在!我憑什麼不能離開?」

  每一日都如躺在油鍋,不得一日安生,從無一日自在。

  謝危眼睫覆壓,凝望著她。

  卻覺她這困獸猶鬥的姿態十分可笑,甚至讓他失望,平緩的語調裡是一種冰冷的辛辣:「懦夫才作此想。甯二,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胡鬧了。」

  姜雪寧伸出手去掰他的手。

  他動也不動一下,只覺她這般歇斯底,避他如避蛇蠍,視他如洪水猛獸,可他卻不知自己到底哪裡叫她如此懼怕……

  那一刻,竟湧上幾分悲哀。

  他到底放低了聲音,輕道:「寧二,留下來吧。」

  姜雪寧淚湧上眼眶:「放開我!」

  謝危恍若未聞:「公主去和親了,我答應你的事沒有做到,還要還你的恩,欠著你一命。」

  姜雪寧無法掙脫他,哽咽道:「不要你還了,我不稀罕!」

  謝危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分明厭憎他的小姑娘看他病得糊塗,成日裡淚流。待在他身邊,怕他死在她邊上,同一個死人共處;想出去采藥,又怕野外的山魈,夜行的豺狼。

  那一天是節氣裡的大雪。

  深山裡越見寒冷,高處更是飄了白雪。

  那小姑娘哭了一宿哭累了。

  他迷迷糊糊醒來,清晨裡卻不見人。

  直到日中,才瞧見一團白影從洞外走入。她滿身都是寒氣,頭上肩上都是雪,兩片嘴唇青紫,不知從哪裡采了草藥,哆嗦著手去打火石。可這天裡的樹枝都濕透了,她點不著,卻沒哭,只一點點將藥草咬碎了,擱進那不知從哪處墳頭撿來的一角破碗裡。

  他的刀插在石縫裡。

  她花了好久才拔了出來,哆嗦著在自己手腕上劃了一道,那豔紅的血便汨汨淌出,蜿蜒著墜入那一角破陶碗,和深綠的藥草混雜在一起,成了濃重的墨紫。

  然後才端著碗湊到他唇邊。

  少女白生生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用帶著哭腔哄他:「莊子上來過一個很厲害的大夫,用這個方子救活過死人,你把藥喝了就好了……」

  死人怎麼能救活?

  多半是招搖撞騙的神棍。

  他至今難以分辨,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夢。

  只有那極端澀口的藥草混雜了鮮血時鐵銹般的腥苦味道,不時從記憶的深處流湧而出。

  後來他燒過了,好像就好了。

  那小姑娘卻糊塗起來。

  他出去探路,找些吃食,她卻總拽他袖子,意識昏沉,嘴裡卻還夢囈似的抱怨:「我就知道,你好了要自己走……」

  不得已,便軟了心腸,背著她一腳深一腳淺地走。

  可她還覺得他不是好人,會丟下她走。

  他只好將已然髒汙的衣袍撕下窄窄的一條,一端系在她的手腕上,一端綁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告訴她:「現在我同你綁在一起,誰也不能先走,我在。」

  她的夢囈才慢慢停了。

  謝危回想,那真是他二十餘年裡最瘋狂、最傻氣的時候。

  冥冥中仿佛有那麼個信念——

  相信在那等絕望的境地裡,尚能尋覓一線生機。沒有琴與書,沒有刀與劍,沒有天教,沒有朝廷,沒有身世,也沒有復仇,只有浩蕩天地,兩個想要活下去的人。

  可姜雪寧說,不要他還了,她不稀罕。

  冰冷裡藏著厭憎,多像是後來在京城偶有幾次與她照面時?

  謝危竟覺胸腔裡一陣絞痛。

  這痛楚來得如此迅疾,又如此陌生,以至於他還不及分辨,就產生了一陣的眩暈和恍惚,只道:「不要也沒關係,京城裡什麼都有……」

  姜雪寧已被逼到崩潰的邊緣,發了狠一般朝他喊:「什麼都有,除了自由!」

  謝危道:「你怎麼不明白呢?」

  姜雪寧道:「放開!」

  謝危一字一句對她道:「天底下根本沒有真正的自由。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心中有牽絆,便永遠困在囚籠!你終究,不得不回來……」

  大抵世間所有的真話都太過殘酷,包裹著一層又一層尖銳的荊棘,不但入不了人的耳,反會刺得聽者豎起渾身的防禦,將自己緊緊保護在裡面。

  那種恐懼不僅沒有消減,反而更加翻湧。

  姜雪寧不知自己到底是更恐懼謝危這個人,還是更恐懼他這句話,終於忍無可忍,掰不開他鉗制著自己的手掌,便埋頭一口深深的咬了下去。

  劇烈的疼痛從手背傳來,幾乎透入骨髓,可謝危仍不願放手,望著她,聲音裡甚至隱隱透出一絲的哀求,近乎偏執般道:「姜雪寧,不要走。」

  可痛到極致,手指一陣痙攣。

  姜雪寧到底還是掙脫了他,胸膛起伏,怒睜著眼,往後退去,像是反駁他,又像是要告訴自己一樣:「胡說八道!都是胡說八道!」

  她什麼心緒都來不及收拾,更不願往深了去想。

  就這樣逃了。

  逃得遠遠的。

  當晚便乘著府內早已準備好的馬車,帶上她的行囊,出了京城,山水路迢迢,一去蜀中三千里。

  謝危手中空空蕩蕩,鮮血從手背順著靠近虎口的位置淌落,一片錐心的淋漓。

  他到底站在門內,沒有追出去一步。

  那一道不高的門檻,仿若一道鴻溝,將他與外面的世界撕裂,誰也無法跨越,旁人進不來,而他出不去。

  呂顯來到壁讀堂時,天已薄暮。

  劍書立在外面不敢進去。

  他順著那道門向裡面望去,只見裡頭昏暗一片,先前姜雪寧從幽篁館取走的那張琴躺在地上,碎了根琴柱,崩斷的琴弦如一根青絲般蜷曲。而謝危立在陰影裡那面牆壁前,久久沒有動一下,枯槁似根朽木。窗沿上擱了小小一枝青杏,落日餘暉深紅的光從青翠的葉片背面透入,還未長熟的果子嵌在枝邊,也不知是誰人所折。

  姜雪寧該是來過了。

  呂顯見得這場面,竟也不敢往裡踏了。

  倒是謝危,慢慢轉頭來,看見他們,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般,面上並無異樣,道:「你來得正好,趕上議事,一道吧。」

  呂顯卻看見了他的手。

  謝危從那張摔壞的琴旁邊走過,朝斫琴堂方向去,只想眾人應該等久了。

  呂顯與劍書還站在原地。

  劍書一片惘然,也不懂:「為什麼不強留呢?」

  呂顯回首望著那摔壞的琴。

  沉默許久,少見地沒了笑,慢慢道:「謝居安不是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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