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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五


  ▼第177章 到底鍾情

  圓圓的木棍在砧板上擀著,一隻手熟練地轉動,面皮便在拉扯擠壓下慢慢變得透薄。

  蔣氏是想簡單地下一鍋餛飩。

  只不過面皮擀著擀著,就聽見書房那頭傳來的哭聲,她頓時一怔,不免有些憂心,有些遲疑地朝著窗外張望。

  自家這根木頭,往日幾乎與女子沒什麼交集。

  那位姜二姑娘……

  莫不是傳言中與他有些瓜葛的那位?

  當時蔣氏還以為這是謠傳。

  街坊鄰居們打趣,她也只說,倘若真有點什麼首尾,以那小子悶頭只做不說的脾性,該是一早就中意了人家,早晚會娶回家來的。

  沒料想人家姑娘找上門。

  瞅他那消沉樣,對人家姑娘十分在意,只是那不冷不熱的態度,叫她這個當娘的看了都生氣,活像是吞了黃連。

  也不知說了什麼,還引得人家哭起來。

  蔣氏看那姑娘倒是賞心悅目,也不去想是不是姑娘對自己的兒子不好,反琢磨這兒子又臭又硬,半點不開竅。

  爐子上燒了水。

  面皮也擀夠了。

  她算了算時辰,怕裡頭那位姑娘早晨來時沒吃飯,也不好進去多問,索性多包幾隻餛飩,一個個飛快地捏了,等著水滾沸後丟進去。

  書房裡哭聲,過了好一陣才小下來。

  姜雪寧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眼神空茫地落在張遮那顏色沉冷的袖袍邊角上,只感覺到了命運的弄人。

  曾以為,重生便可挽回一切,重頭來過。

  可怎麼能夠想得到——

  她最在意、最不想傷害的人,也帶著記憶歸來呢?

  在她哭的時候,張遮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陪在她身邊,任由那一聲聲的飲泣將他心肺撕裂,給予他一種強烈的存活於世的感覺。

  唯痛苦與磨難最深刻。

  也唯有在面對她的時候,那些素日裡都深深壓抑在冷肅軀殼之下的、鮮活的喜怒哀樂、貪嗔癡怨才會爬上來,讓他感知到,一日一日無法自拔。

  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代價,卻太過慘烈。

  連回想都仿佛蒙了一層血色。

  那日夜深的宮中長道,她低垂了眉眼,放低了姿態,扯了他的衣袖,騙他說從此以後就當個好人,只懇求他幫幫她。

  宮廷裡危機四伏。

  蕭姝有孕,她與蕭氏鬥得正狠,陷入太深,在那個位置上,抽身已不能夠,而輸意味著死。

  周寅之是她的心腹。

  心狠手辣,結黨營私。

  無論出於法,還是出於理,他都沒有理由放過此人。該要趁著對方結黨營私、賣官鬻爵的事情被人挖出,將其一網打盡,方不負自己治律多年、清正一生。

  可三司會審的那一日,他高坐在堂上,看著卷宗上那一條條的罪證,提了筆,卻久久未能落下——

  一旦定罪,周寅之固然可除,可姜雪寧與此人捆綁已深。

  周寅之倒,等於她死。

  他不僅是在斷案,也是在斷她的生死!

  那是張遮入朝為官近十年來,第一次下不了筆,也是唯一的一次徇私……

  然後萬劫不復。

  他永遠也忘不掉,在飄蕩著陳腐與血腥味的牢獄裡,與他相熟的獄卒帶著不忍,悄悄遞傷藥給他時,告知他母親的死訊……

  蔣氏獨居,身子本就不好,乍聞他身陷囹圄,傷心欲絕,卻要強撐著為他伸冤,把衙門裡的冤鼓都敲了個遍,哭著對人說:我養出來的兒子我知道,他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他是清官,他是好官,他對著他父親的靈位發過誓的……

  可無人理會。

  她在家中無人看顧,早晨下臺階時一跤跌倒,再也沒能起來。

  足足過了七八天,街坊鄰居才發現了異常,搭了梯子爬上牆朝院子裡看,才發現。撞開院門進去,人已經……

  張遮永遠不敢去想那場面。

  為人臣,他不忠;

  為人子,他不孝!

  別說在母親跟前盡孝,母親的喪事還是朝中的同僚冒天下之大不韙幫了忙,而他這個身受母恩的兒子,卻連出去送個終都做不到。

  姜雪寧頹坐著,一動也不動,心喪若死地問他:「張大人,你該恨過我吧?」

  張遮說:「恨過的。」

  姜雪寧道:「該是如此。」

  張遮一陣沉默,然後才慢慢道:「可我怎能恨你?不忠的是我,不孝的也是我;愛你的是我,害你的還是我。到頭來,只好怨憎自己。娘娘,張遮哪裡有那樣好呢?他為你迷了心竅,背棄原則,枉顧律法,成了這渾噩世間一介庸碌昏聵的凡夫俗子。不要再惦記他了,他只是一個不敢再去愛的懦夫,他不值得。」

  姜雪寧抱著膝蓋,搖頭哽咽:「不,是我不值得……」

  是她太壞了。

  身在深淵,貪慕他的高曠,嫉妒他的清正,伸出手去把他從高高的山巔拽下,沉進了不見底的地獄,毀了他的一切,縱她想以命相抵,又怎能償還?

  他們之間隔著好與壞,悖逆與忠孝,還有那本不該有的牢獄之災,酷烈之刑,甚至還有著活生生的人命……

  縱然都重生了,又能如何?

  那些過往,實在太痛,太慘烈,連她午夜夢回時都要難過不安,張遮偶然想起又會是何等煎熬苦楚?

  神仙眷侶也會吵架。

  縱她與張遮在一起,又怎知他日不會因些許不快,便互揭傷疤,或在某一個瞬間,無意地傷害?

  兩個人都記得過往,太脆弱了。

  姜雪寧道:「你不想我知道,你也重生而回,是不想我愧疚,願我自在。可我愛的,偏偏是你。我要怎樣才能不去追逐你,不來找尋你?我心安理得,以為一切可以重頭來過,就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沒想到,倒叫你一番努力全白費。你太瞭解我了,張遮……」

  張遮寂然無言。

  姜雪寧卻覺自己從未有如此難過的時候:「你不是懦夫,我才是。」

  倘若兩個人要在一起,這樣的秘密,張遮怎能瞞著她一世?

  到時再知道,她如何承受?

  可若早早告訴她……

  她又怎麼能心安理得、毫無愧怍地去愛他,想他、追逐他?

  前世她怎麼對待謝危,這世便會怎麼對待張遮。

  前世她當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可謝危卻因為當年與她一道上京,而知道她不過是個言行粗鄙、什麼也不知道的鄉野丫頭。於是她厭棄謝危。倘非因他位高權重,或恐早找了個理由將他貶謫出京,一點也不願想起那些不願回首的往事。

  這世她要重新當一個好人,可重生回來的張遮,卻見過她所有的壞,所有的不堪。她明明愛這個人,卻害得他身陷囹圄,寡母亡故,清譽折毀。一見著他便覺自己壞,一念著他便要生愧,又怎能承受住熬煎,時時願意見他呢?

  對謝危是厭;

  對張遮是愧。

  可本質上並無什麼差別,她都不願意去面對過去那個不堪的自己,也不敢再對著張遮走近哪怕一步。

  姜雪寧抬起頭來,望著他,才發現眼前這一張清冷的面龐,這一雙沉靜的眼眸,的的確確與上一世毫無差別。

  還有他與後來一般的字跡。

  那麼多的蛛絲馬跡,只是她一點都沒有發現罷了。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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