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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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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衣重複了一遍:「出宮?」 姜雪寧感覺自己一顆心都被一根脆弱的弦高高懸在了半空中,連聲音都被帶得顫抖起來:「是啊,殿下不記得了嗎?那天我曾問過您的。」 沈芷衣似乎想不起來。 姜雪甯在入宮之前,想過自己入宮之後會面臨的種種情況,不管是事情的敗露,還是蕭姝的堵截,可沒有一種設想能與此時此刻對上。 她感覺哪裡出了差錯。 那一天晚上沈芷衣的回答還歷歷在耳,她向她重複起來,提醒她:「就我生辰那日,在殿下宮中飲酒,我問殿下不去和親逃得遠遠可好,殿下回答了我,還說恨生帝王家……」 天色暗了。 御花園裡的宮燈亮了。 遠近有些鳥語蟲聲的喧囂,卻襯得此刻越發冷寂。 沈芷衣恍惚了一下,一盞又一盞宮燈倒映在她瞳孔裡,卻只是毫無意義的影子,並不能帶來多少溫度。 眨眨眼,眼角下那一瓣櫻粉輕顫。 像極了一滴粉淚。 她到底是記了起來,心下動容,紅了眼眶,笑時卻覺滿腔苦澀,抬起手來輕輕撫上姜雪甯那微冷的面頰,含著淚道:「傻甯寧,你都說是飲酒,那些話都是醉話呀!怎可當真……」 「啪」地那麼一聲,那根弦,終於是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給崩斷了,姜雪甯懸在高處的那顆心摔了下來,摔痛了,摔醒了,也摔麻木了。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腦海裡是混沌的一團亂麻。 足足反應了好一會兒,她才禁受不住般地退了一步,如墜撲朔幻夢似的道:「怎麼會呢?去韃靼和親,殿下分明是不願的。這不該您去,也不能您去。既然不願去,又為什麼要去?我都安排妥當了,您只要回鳴鳳宮,換一換便可逃離這四方宮牆,不由之命,為什麼不走,為什麼不走呢?」 沈芷衣沒有想過,她把自己的醉話當了真,幾經壓抑,眼淚還是在眼眶裡滾燙。 竭力仰頭,不使眼淚跌墜。 缺月一角掛上疏桐,請冷冷的霜輝覆在她本來蒼白的面容上,卻因頰邊精緻的一層胭脂而有了一種奇異的暈紅。 風吹來,廣袖獵。 她想自己不該辜負甯寧這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的籌備,該由著自己以前天真放縱的性情一走了之,可偏偏有一種更沉、更深的東西,壓在她的肩上,沉入她的心底。 這一時,姜雪寧竟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看不明她的目光。 只有她沙啞的嗓音。 沈芷衣慢慢道:「天底下誰都有資格逃走,可我不能,也唯獨我不能。」 姜雪寧不解極了。 沈芷衣卻立在那臺階之上,自嘲而悲哀地一笑,月華鋪滿身,平添一種難言的厚重:「人常言,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實則話該反過來講,食生民膏為生民計。皇帝的寶座,皇室的尊崇,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天下賦稅,萬民徭役,錦衣玉食以供,頂禮膜拜以求,將自己當做牛馬,將皇族奉為神明。我在宮中,素性驕橫,所知不多,可你在市井,長於鄉野,見多憂難,該是知道的。戰事若起,國有大賊,忠良無繼,戰豈能勝?皇族傾覆事小,黎民受苦罪大。不管朝廷內裡如何壞朽,我終究是這座帝國的公主……」 姜雪寧徹底愣住。 她心裡面終於冒出了一個前世從未有過的想法。 沈芷衣則慢慢閉了閉眼,似乎想壓一壓心底翻湧的情緒,又或者讓自己鼓起的那一腔勇氣不要退卻,續道:「甯寧,我並非出於什麼深明大義。只是怕,怕極了。」 姜雪寧喉嚨堵了,說不出話。 沈芷衣注視她,眼底已多了一分往日不曾有的凜冽與堅忍:「我怕,怕今日在運命降臨時逃跑,從此不戰而敗,淪為一介畏首畏尾的懦夫;我怕,怕自己在責任到來時躲避,他日生靈塗炭,在嬰孩哭聲裡挺不直脊樑!」 上一世,沈芷衣是怎麼去韃靼和親,姜雪甯並不清楚,只知道昔日明豔的公主,已沉睡在棺槨之中。 她從沒想過這樣一種可能—— 這位往日刁蠻嬌縱的公主,是自願前往! 上一世是她女扮男裝,使沈芷衣錯愛了她,又恨上了她;這一世她接觸沈芷衣,說是真情,實則更多出於趨利避害的討好。 她想救沈芷衣,只是想要回報對方施與的恩情。 可直到這一刻,才知道自己有多荒謬,有多可笑,又錯過了多少…… 話到這裡,姜雪寧覺得,自己不應該再執著,再強求,畢竟一個人想法既定,旁人又怎能改變? 可就是不甘,就是不願。 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奔赴那魂喪的命運,半點不加阻攔嗎? 她拉住了她的手,近乎哀求般地道:「別這樣,殿下,別這樣。不管是不是醉話,你答應過我的,我帶你出宮,我帶你走!」 沈芷衣眼淚滑落:「只當那是個永無結果的奢願吧。」 她轉身就走。 只怕自己多看她片刻,都要心軟改悔。 姜雪寧卻追了下去,終於控制不住地喊道:「韃靼狼子野心,和親不過緩兵之計,這本不該是殿下背負的代價!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去可能會——」 沈芷衣腳步停下。 她到底是不敢說出那個字來,只恐自己一說便成了真,望著她背影,頹然道:「殿下,去國萬里,歸途遙遙,我只是,只是怕您去太久,想你時也見不著。」 庭花落盡,樹影斑駁。 園角那一樹珍貴的綠梅有著嶙峋的枝條,像極了雁門關外無人收殮的白骨。 空氣裡卻有梔子的甜香。 沈芷衣背對著姜雪甯,望向墨藍天際那一輪缺月,環視周遭,過了好久,才回眸看她一眼,卻並無多言,只是傾身捧起樹下一抔鬆軟的泥土,走回到她面前。 然後將這抔土放入她掌心。 說不上是輕飄飄,還是沉甸甸。 她想姜雪寧笑,一雙眼燦若星辰:「甯寧,別去送我。待得他日,燕臨率大乾鐵蹄踏破雁門時,帶著這抔故土,再來迎我還於故國,歸於故都!」 淚水陡然模糊了視線。 酉正二刻,沈芷衣再不停留,從那一線明亮的宮燈旁邊走過。 等到她身影都快消失,姜雪寧才跌跌撞撞往前追了幾步,可眨眼黑暗中已什麼都看不清了:「殿下,我向您允諾!」 那嘶啞的聲音撞破了黑暗。 殿下,我向您允諾—— 他日鐵蹄踏破雁門時,我將帶著這抔故土,迎您還於故國,歸於故都! 我向您允諾。 ▼第169章 親吻 滴漏聲聲。 鄭保今夜當值,總覺心神不寧,待得輔臣們與皇帝關起門來議事,他才悄然退出。 回到偏殿,門角裡一個小太監沖他搖搖頭。 鄭保心頭便驟然冷下。 通往順貞門必經的宮道上,重重守衛的身影疊在宮牆下,黑黢黢發暗的一片。 蕭姝等得已有些不耐煩。 張開落網這麼久,卻不見獵物來投,便是最耐心的獵人只怕也不免要犯幾聲嘀咕。 她正要找個人來再去探探,問個清楚,一錯眼卻看見先前派出去的那個機靈太監快步朝著這邊跑了過來。 蕭姝立刻問:「人呢?」 那太監跑得氣喘,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來了,可,可好像有點不大對勁……」 蕭姝眉頭一皺,便想問怎麼不對勁,然而前面原本安靜的守衛中卻忽然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她於是將目光一轉。 這一下再不用那太監解釋,她已看了個分明—— 御花園方向那頭走過來的,不是她張網等著來投的姜雪寧又是誰? 只是與平日實在大相徑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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