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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六


  薑雪蕙回想起的卻是選妃那一時所面臨的難堪,便有溫昭儀為她說話,蕭姝那些夾槍帶棒的言語,還有旁人暗含了諷刺的眼神,也依舊使她感覺到了幾分罕見的難堪。

  孟氏擺手叫了身邊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道:「這就把二姑娘給我請回去,從今日開始禁足府中,把《女戒》好好給我抄個百八十遍!若沒有我的准許,誰也不許放她出門!」

  婆子們得令,立刻朝姜雪寧走過來。

  畢竟孟氏是主母,她們雖也知道姜雪寧不是個好惹的主兒,可這一回她是拖累了大姑娘選臨淄王妃的事,便是老爺來了只怕也不會給她好臉色,所以咬咬牙狠狠心,已決定一看姜雪寧有要反抗的苗頭便下重手。

  事情的發展可半點沒在姜雪甯意料之中,薑雪蕙竟沒被沈玠選為正妃,她先是驚訝了一下,接著便自然地生出幾分好笑的幸災樂禍。

  誰讓她素來不是很看得慣薑雪蕙呢?

  真是怪了。

  這一世她可沒怎麼從中作梗,由此可見這兩人說不準沒什麼正經緣分。

  只是孟氏將此事歸咎到她身上,又讓她由衷生出幾分反感,眼見兩個婆子朝著自己逼過來,她心底戾氣陡漲,眉頭一皺抄起旁邊搭花架的一根木棍便亂揮著打過去!

  心裡有股狠勁兒,下手自然不留情。

  木棍敲在頭上身上,實打實地疼,那兩名婆子連姜雪寧人都沒來得及挨著,就被打得一通亂叫起來。

  孟氏素知姜雪寧頑劣不馴,可也沒料著她不但敢反抗還敢動手,險些氣得暈過去,叱駡起來:「反了,反了!可真是要反了天了!」

  遊廊上這動靜著實不小。

  姜伯游從衙門回來,才引著謝危要去自己書房,走過來瞧見姜雪寧抄著棍棒敲打僕婦一臉戾氣的模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喝了一聲:「這都是在幹什麼?!還不快給我放下!」

  「碰」地一聲,姜雪寧聽見聲音後,又一木棍打在左邊那婆子的背上,疼得對方趴到了地上,回頭看了一眼,才把棍子扔到地上,拍了拍手。

  孟氏氣得打顫,指著她道:「老爺,你看看她,如今這無法無天模樣,眼看著是管不了了!」

  姜伯游心裡歎氣,只問:「怎麼回事?」

  姜雪寧立在原地,唇邊噙著一絲冷笑,並不回話。

  謝危立在姜伯游身邊,也停下腳步。

  因是直接從內閣出來,他裡頭穿的是一件玄黑的交領深衣,層疊地覆到脖頸下方,露出突起的喉結。外面官袍褪了,倒是少見地沒有穿尋常的道袍,而是換上深藍繡銀色雲雷紋的鶴氅披上。

  身如山巔一柄劍,眸似崖底兩捧雪。

  比起往日那隱世高人一般的道袍,今日雖也清風明月似的超塵,可又多了幾分千仞高的凜冽貴氣。

  薑府內裡的情況與姜雪寧素日的作風,他看似局外人,實則知之甚詳。目光落在姜雪寧身上,又往孟氏、薑雪蕙與地上那根木棍上晃了一圈,唇畔一抹笑便稍稍淺了些。

  孟氏道:「她總出去胡鬧瞎混,妾身有心管教於她,可她猖狂慣了,半點不服不說還要抄起棍棒打罵下人!長此以往,我薑氏的門風還不叫她敗個乾淨!」

  姜伯游著實有些煩亂。

  誰也不願外人瞧見自己家中不好的事,偏生眼下就有外客,掃一眼便知關鍵在姜雪寧身上,便道:「這些日京城裡風言風語的確傳得到處都是,甯丫頭,你母親的話雖杞人憂天了些,可也是有些道理的。也將雙十之齡預備著談婚論嫁,便是為著自己好,也該收斂些了。今日先不追究,你們各自先回去吧。」

  姜伯游這話看似說了姜雪寧,可實在有點重重拿起輕輕放下的意思,孟氏原就滿腹怨氣,此刻難免失了分寸,表露出幾分不滿:「可是老爺,若非她敗壞家門名聲,拖累蕙姐兒,今日蕙姐兒又怎會遭人恥笑,只落著個側妃之位?!」

  姜伯游瞬間變了臉色。

  姜雪蕙也意識到孟氏這話在此刻說來十分不妥,一拉孟氏的衣袖便想要先勸她一道離開。

  可沒料想,先前在旁邊立著半天沒說話的謝危,突地笑了一聲。

  他本謫仙面容,笑起來煞是好看。

  可溫溫然嗓音出口,無端讓人生出幾分不安,竟向著孟氏道:「臨淄王殿下的側妃之位,夫人尚嫌不足嗎?」

  孟氏愣了一下。

  這位謝少師她往日也曾見過,姿態溫文,有古聖人之遺風,說話也使人如沐春風。可此刻的話卻讓她有莫名的悚然之感。

  一下竟不知如何作答。

  謝危連旁邊姜伯游都沒看一眼,反轉眸看向姜雪寧,看她怔怔瞧見自己,好似沒想到他會說話,心底便忽然鋪開了一層陰鬱。

  可他面上仍月白風清疏淡一片,半點端倪不露。

  只向她一招手,道:「寧二,過來。」

  姜雪寧不明所以,但打從通州一事了結,她與這位先生的關係也算和睦,以為對方有什麼事,便沒多想,朝他走了過去。

  到他面前,還矮大半個頭。

  謝危手裡原就捏著方雪白的錦帕,打量她一番眉頭便輕皺了一下,而後順手將錦帕遞給她,卻是頭也不抬地續道:「通州之事令愛也是身不由己捲入其中,夫人為此責怪一個身陷危難險些沒了命的孩子,實在有些偏頗了。」

  孟氏這才意識到話是對自己說的,而且是直言自己偏頗!

  她面上頓時青一陣白一陣。

  縱然謝危乃是帝師,是姜伯游的忘年交,此刻話中卻維護著姜雪寧,讓她不由生出幾分不滿來。可對方身份實在不俗,連姜伯游平日都不敢開罪,頗為小心,便勉強自己笑了一笑,道:「非是妾身偏頗,我薑府內宅中事不為人道,謝少師實是有所不知。」

  姜雪甯其實不很在意自己身後發生的事情,接了謝危那錦帕後,卻有些納悶。

  是她臉上沾了什麼東西?

  她拿起來往臉上擦了擦,可錦帕上乾乾淨淨,半點汙跡也無。

  謝危垂下眼簾一看,平淡地提醒她道:「擦手。」

  姜雪寧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兩手都是灰泥。

  該是方才抄起木棍打人時沾上的。

  她「哦」了一聲,道一聲「謝過先生」,便擦起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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