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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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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危道:「缺了好些日的堂,能聽懂才怪了。這也不難猜。」 姜雪甯驚訝的其實不是他猜著這一點,而是他願意去猜這一點。畢竟先前似乎要責問她開小差的事情,可一旦要說「聽不懂」,便跟她沒什麼關係了。 謝危這樣子竟不像是要追究。 她眨巴眨巴眼,心裡萌生出個大膽的想法,試探著道:「孫夫子講得又枯燥又乏味,學生絞盡腦汁都跟不上他。聽說先生琴棋書畫皆是大才,要不,您教教我?」 這話先把孫述踩到腳底下,再把謝危抬起來,是再明白不過的吹捧和討好。 謝危覺著,若按自己往日脾性,必定是皺了眉叫她端正態度。 畢竟國子監裡孫述可不是個庸才。 只是看她乖乖地背著手在他面前立著,上午在窗內開小差時呆滯的一雙眼已填滿靈動,像是林間溪畔沒見過人的馴鹿,不覺氣順不少。 唇角僵了片刻,終於還是劃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道:「攤上你這麼個不學無術的,也不知我是發了哪門子的顛。」 他起身來坐到窗前,把棋盤擺上。 姜雪寧打蛇隨棍上,立刻道一聲「先生真好」,然後坐到了謝危對面。 她發現謝危這人是實打實的吃軟不吃硬,只要不渾身帶刺地同他對著幹,哄起來總很容易。不不不,這可是殺人不眨眼的謝居安,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居然敢用上一個「哄」字了? 要不得,要不得。 該放尊重點! 姜雪寧被自己心裡蹦出來的那個字嚇了一跳,及時把自己跑偏的念頭給拽了回來。 謝危把旁邊棋盒放了過來。 他一身蒼青道袍,衣袖上滾著暗色的雲紋,似松濤雲浪,往窗下坐著,半點不見通州那日的殺伐冷厲,又恢復了平日那一點閑聽落花的悠然隱逸。 「下棋須算計,確系一法。只是我輩若論圍棋,更多講『勢』。」謝危對孫述教的那一套,倒並不排斥,看了她一眼,許是覺著姑娘家都喜歡白,便將那一盒白子擱到她右手邊上,「算計乃是術,若能得『勢』方為得道。」 姜雪甯看向那盒棋子。 不意間一抬眸,卻發現謝危右手五指修長,煞是好看,可無名指中間的指節處卻裹了一層細細的絹布,隱隱透出幾分藥膏的清香。 她腦袋裡於是轉過個念頭,想起在通州時見到他手上有傷,卻記不得是什麼地方,哪根手指了,於是道:「先生的手傷還沒好麼?」 謝危去拿棋子的手指一頓。 他自然搭著的眼簾掀了起來,唇線抿直,看著對面的姜雪寧,許久沒有說話。 姜雪寧心裡打鼓,莫名覺得這眼神裡浸著點寒意,嘴唇蠕動,想說點什麼,可臨了了又不敢開口。 半晌令人心悸的靜默。 終究還是謝危先收回了目光,壓根兒沒搭理她方才一問,全跟沒聽見似的,續上了先前的話:「圍棋盤上可演兵,拼的便是心智。棋盤若疆域,棋子若兵卒。自古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子得失或許微不足道,若久積成勢,則難以疏導,積而成患。是以,執棋者當因勢利導,如治民,治水。這棋盤上的學問,你若能明白些,做人也好,做事也罷,都不至於糊塗到這般的境地!」 做人做事,糊塗到這般境地? 姜雪寧覺得他是話裡有話。 可她一則對謝危知之不多,二則也不知道是自己哪裡又做錯了,只當這位當世半聖是奚落自己這顆蠢笨的腦袋,並不敢追問。 且謝危方才之言,忽然讓她想起了沈芷衣和親這件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話姜雪寧不是第一次聽,知道是朝堂上常說的一句話,可也從沒把這句話當太真。然而謝危說,下棋如治民,治水,卻讓她起了心思。 須知上一世蕭姝之所以能壓她一頭,除了自小在京中大族長大,見多識廣之外,姜雪寧私下琢磨,怕當年奉宸殿進學她實學了不少的東西,日積月累,是以深厚。 如今,謝居安這等人便在自己眼前…… 她摸起一枚棋子來,用指腹輕輕蹭著,眸光閃了閃,道:「人和棋子也一樣麼?棋子由執棋者撥弄,人心卻是各有一顆,自己長在肚子裡。下棋能撥弄棋子,可人心要說撥弄……」 謝危想起昨夜小太監來回稟的話,眼下只想把姜雪寧這顆漂亮的腦袋摘下來擱在棋盤上,叫她自個兒好生反省反省,對她問了什麼卻沒在意,只漠然接了一句:「英雄造時勢,時勢推英雄。人心向背雖然難料,也怕豪傑揭竿。若不慎思明辨,旁人稍加煽風點火,心隨勢走,又有何難?」 實則人心比這棋子還不如。 一陣風吹過來,棋子尚能靜止不動;幾句話拂過去,人心卻總會飄搖跌宕。 姜雪寧搭下眼簾,隱有所悟。 有些東西,總是要有個用處,方能使人虛心刻苦去學。 她今日學來,便甚是認真。 謝危為她答疑解惑,講了一個半時辰的棋,她恭恭敬敬地謝過了。因心裡面的念頭翻江倒海,臨走時也沒注意到謝危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才離了奉宸殿,掐指一算時辰,便往去慈甯宮的必經之路上候著,不多時果然看見蕭定非出來。 她故意打前面宮道上走過。 蕭定非看見她是一個人,思索片刻,走出去一段路後,便藉口有東西丟在慈甯宮要去找,往回轉過頭來找姜雪寧。 這會兒天色都暗了。 姜雪甯站在宮牆角下,也不廢話,單刀直入地道:「定非世子多年來混跡市井之中,該認識一些人吧?我有事想托你去做。」 蕭定非那俊秀的長眉頓時一挑。 他半點也不推辭,直接問:「什麼事?」 姜雪寧便讓他附耳過來,如此這般,如此那般地一說。 蕭定非聽得大為疑惑:「你想幹什麼?」 姜雪寧道:「你就說辦不辦得了。」 蕭定非一聲笑,哪兒能在美人面前丟了面子?拍著胸口道:「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只不過麼……」 姜雪寧看他:「什麼?」 蕭定非撓撓頭:「人若多了,得要花點錢的。」 姜雪寧皺了眉頭,腦海裡把自己手裡有的錢都盤算了一遍,想起還有大幾萬兩銀子在謝危手裡,不覺有些發愁。 只是腦筋再轉過一個彎,眉心便重新鋪平。 尤月養了許久,也該找個機會宰了。 她笑一聲道:「這簡單。」 ▼第151章 還錢 蕭定非雖不知道她怎麼敢說這麼大一筆銀子是簡單的事,可也根本不多問。得了託付,當晚便去宮外忙碌奔走,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姜雪寧回了仰止齋,則開始盤算起錢的事情來。 她想到的辦法其實十分簡單,眼下也並沒有第二種方法。而上一世那個尤芳吟,將她這種行為稱之為,「割韭菜」。 只是要割韭菜,手裡首先得有一筆錢能用。 這段時間來,蕭定非雖然「孝敬」上來不少東西,可許多都是御賜的珍玩,倒不好拿去換成錢財。 姜雪寧盤算著盤算著,就惦記起了謝危。 於是,接下來的這些天裡,大名鼎鼎的謝先生發現,自己這調皮搗蛋的學生,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麼藥,在他面前忽然變得溫馴乖巧,甚至有一種狗腿似的討好。 殿中進學時,一雙眼睜得大大的,總是看著他; 下學到偏殿學琴學棋,又一反常態對他噓寒問暖,時不時倒個茶,遞支筆; 就連偶爾在宮裡別的地方撞見了,也是恭恭敬敬,再沒有往日半點的不耐煩和不情願。 ……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什麼脾性,謝危早已摸得一清二楚,老早就看出她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可也不拆穿,樂得享受這原本刁蠻的學生的伺候,就想看看她這「孝順」模樣還能裝多久。 終於,一眨眼又快到了出宮休沐的時候。 姜雪寧這一日早早就到了偏殿裡等候,把從沈芷衣宮裡討來的好茶,仔仔細細地沏上一壺,還提前把謝危要考校的琴曲給彈奏了一遍。 待得謝危來,她就先奉上好茶,接著又純熟地彈奏了琴曲。 謝危難得得閒,端著茶一面喝一面聽,可不時打量打量姜雪寧神情,發現她琴音止後有一搭沒一搭地抬頭悄悄打量自己,心底便是一哂。 果然,接下來這小騙子囁嚅著開了口:「先生看學生這些天來,還算長進,也算是改邪歸正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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