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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大家平日裡不見,過年卻要互相給對方添堵,能痛快嗎?

  至於後來到了宮裡……

  那就更沒意思了。

  除夕賜宴,朝野上下顧著君臣的禮儀,妃嬪們又爭奇鬥豔,縱然是高興的日子,人人也在相互算計,哪裡有什麼意思?

  更何況朝野上下也不是人人都來除夕宴。

  有的是官位太低,來不了。

  也有一些是能來卻自己不來。

  比如彼時已經是當朝太師的謝危,幾乎年年稱病,總也不到;

  比如那油鹽不進的張遮,總視皇帝的恩典于無物,上過摺子謝罪說,要在家中侍奉母親。

  是以,姜雪寧還沒在除夕佳節這種日子看見過張遮……

  手指搭在冰冷的窗沿上,姜雪寧心頭忽然一跳,轉頭問小寶:「張大人呢?」

  小寶愣了一下:「什麼?」

  姜雪寧忽然有些緊張:「張大人過年也不回京城嗎?」

  小寶這才知道她問的是什麼,答道:「前日張大人有著人問過道中積雪和山崩的情況,提過要冒雪回去,可道路未通本就危險,何況他身上還有傷,大夫說還要將養幾日。謝先生便沒有答允,只說張大人若出意外,誰也擔待不起。」

  張遮也要早通州過年。

  一股熱氣緩緩自心底流湧出來,姜雪寧手指都跟著顫了一下。

  小寶納悶:「您也想回去嗎?」

  豈料姜雪寧渾然沒聽到似的,動也不動一下,過了半晌竟然直接轉身往外走,連傘都沒拿一把。

  小寶嚇了一跳:「您幹什麼去?」

  姜雪寧是想出門去,可走了幾步了才想起自己也不認識通州城裡的路,回頭道:「通州有好的酒坊酒樓嗎?怎麼走?在哪裡?」

  小寶:「……」

  姜雪甯原本意興闌珊的那張臉都像是被點亮了似的,有這煥然的光彩,竟是笑著道:「你帶我去。」

  小寶沒明白她想做什麼。

  可劍書公子那邊有過交代,著他把姜二姑娘照料好也看護好,別再出先前那種岔子。

  他可不敢任由姜雪寧一個人去城裡逛。

  當下雖有滿心的狐疑,也只好把傘拿了陪她去。

  城裡的大酒樓這時都還沒歇業,也有一些好廚子逢年過年要去幫一些富戶家裡做席面。薑府逢年過節都會請得月樓的大廚到府裡做一桌好的。

  姜雪寧知道有這回事,便直讓小寶引路。

  路上看見些店鋪還開著,賣的大多都是年貨。原本前些天見著時,她還不大感興趣,這回卻是停下來仔細地看了看,甚至還買了幾盞紅燈籠,另買了只繡著「福」字的福袋小錦囊,一方上好的印章 ,又去銀號兌了一把鑄成福瓜壽果等吉祥模樣的金銀錁子。

  小寶在旁邊看著,琢磨她這像是準備給誰過年。

  兩人路上耽擱了一陣,才到了城裡做菜最好的四海樓。

  一問掌櫃的,果然能請廚子去。

  只是價錢竟然不低。

  買什麼燈籠福袋不花幾個錢,印章 和金銀錁子卻不少,姜雪寧把自己手裡剩下的銀兩一扒拉,皺了眉:「一百兩,哪兒有這麼貴的?」

  掌櫃的倒是和氣,同她解釋:「實不相瞞,本樓的桂花酒是出名的,平時價也不便宜,今年沒剩下幾壇。別的廚子也老早就被別的府請去了,留下來的這位是咱們樓裡大廚許師傅,本是準備回去老婆孩子熱炕頭。但生意到了門前,使得上價錢當然也不拒絕。您要出得起這個價,我就幫您說項說項。」

  一百兩對姜雪寧來說,真不是什麼大錢。

  往日花起來都不眨眼。

  她一眼就看出這掌櫃的是趁機抬價,殺生客,可為著這麼點錢,也犯不著跟他斤斤計較。

  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她便道:「也行。不過我身上沒帶這麼多銀子,您看我手裡剩下這二十兩,付給您做定金。剩下的那些,晚些時候您派個人來上清觀取,我就住在那兒,除夕的席面也在那邊做。」

  掌櫃的頓時詫異看了她一眼。

  城裡都傳開了,上清觀那邊出了大事,這些天來就看著官府的轎子在觀前出出入入。如今住在上清觀裡的,可絕不都是普通人啊。

  他對姜雪寧一下就恭敬起來,連忙答應。

  小寶看著,欲言又止。

  出了酒樓,姜雪寧問他:「怎麼這臉色?」

  小寶道:「太貴了,再說您哪兒有那麼多錢?」

  要知道,姜雪寧現在身上的錢就是先前他給的一百兩,是先生交代給的,他身上也沒多的。剛才姜雪寧卻是一口就應下了那個價,簡直……

  總之小寶覺得不靠譜。

  姜雪寧聽了卻是挑眉笑笑,難得有些得色:「沒錢?本小姐可多的是錢!」

  她把印章 揣了,又把那些金銀錁子都放進了福袋裡,沉甸甸地放進袖子裡藏好,不讓別人瞧見,便腳步輕快地回了上清觀。

  這些天來,謝危都沒叫她去學琴。

  聽說是事情忙。

  畢竟通州來拜會的官員太多,想必挪不開時間來訓她。而且前兩天開始,這位少師大人便聲稱自己病了,染了風寒,不見外客。

  姜雪寧一琢磨就知道這是托詞。

  一箭之力能穿過人的肩膀,豈能是個年年冬天都要生病的弱書生?

  想來只是懶得應酬通州這幫官員。

  她才一回到上清觀,便破天荒往謝危那院子走。

  劍書剛端了撤掉的冷茶從裡面出來,看見她跟見了鬼似的:「二姑娘怎麼來了?」

  姜雪寧咳嗽了一聲,向他身後緊閉著的門扇望瞭望,壓低了聲音問道:「先生睡了嗎?」

  這模樣有點鬼鬼祟祟。

  劍書猶豫了一下,道:「睡下了,您要見嗎?」

  「不不不不……」

  開什麼玩笑,姜雪寧可不想主動找死!

  她抬手把劍書拉到一旁來。

  「我這話跟你說就行了。」

  劍書看見她那白生生的手扯著自己袖子,眼皮跳了一下,心底冒上幾分寒氣兒,道:「您說話,別動手。」

  大男人這麼小氣!

  姜雪寧也沒往深了想,放下手,擺出了十分良善的表情,道:「你跟著你們先生出來,身上一定帶了錢吧?隨便給我個千兒八百兩使使。」

  隨便給個千兒八百兩使使……

  劍書嘴角抽了抽:「您——」

  姜雪寧及時道:「你知道的啊!」

  劍書道:「我知道什麼?」

  姜雪寧可知道劍書刀琴都是謝危心腹,謝危的事兒他倆都門兒清,便一叉腰:「你們先生可還欠我好幾萬的銀子沒還,我要個千八百兩不算過分吧?我想你們先生染了風寒,身子不好,也不好去打擾。你便給了我,回頭跟他說就是。」

  「……」

  劍書怕自己答應下來回頭被自家先生打死,可眼前這位主兒又實在有些特殊,還真不大敢不給,實在讓他躊躇起來。

  姜雪寧催他:「不然我可就去打攪你們家先生了啊!」

  看他們平時那架勢也不像是敢隨便打攪謝危的。

  她覺著自己能順利拿到一筆屬於自己的錢。

  卻沒想,劍書幽幽盯了她半天,竟然道:「那您去吧。」

  姜雪寧:「……」

  這還是我認識的劍書?好像有哪裡不對啊!

  她愣住了。

  劍書卻返身要去叩門,只道:「我這就為您通傳。」

  姜雪寧一激靈,嚇了一跳,忙去拉他:「別呀你幹什麼!」

  正自這時,方才還緊閉著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謝危站在門後,輕袍緩帶,身形頎長,手還搭在門沿上,仿佛是才起身,鬆散的頭發落了幾縷在雪白的衣襟,姿態間竟有那麼一點尋常難見的慵懶。

  然而眉目間卻是點清透的冷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門前這兩人的身上,然後落到了姜雪寧那還拽著劍書胳膊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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