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坤寧 | 上頁 下頁
二八七


  謝危向她攤開手掌:「來。」

  那手指指腹上還留著白日裡緊扣弓弦所留下的傷痕,看著殷紅的一道,竟像是美玉上所留下的一道汙紅的瑕疵,叫人一見之下忍不住要道一聲「可惜」。

  姜雪寧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一面覺著謝危今夜詭異至極,該離著他遠些,一面又覺得害怕,不敢表現得太過違逆,心裡面一進一退兩種念頭相互爭鬥,讓她猶猶豫豫地抬了手,又不知該不該向謝危伸過去。

  謝危終於生出了幾分不耐煩,面上所有的神情褪去,竟一把將她的手拽了,朝著自己身前拉來。

  姜雪寧毫無準備,沒有站穩。

  謝危盤坐在羅漢床上,位置本就不高,她腳底下一絆,便跌坐在羅漢床前擱置的腳踏上,抬眸望著他,心內一片驚駭惶恐。

  他手掌卻是冰涼的,抬了來搭在她粉黛不施展的面頰上,果然微微俯身湊近了來看她。

  謝危這一張臉實在是無可挑剔。

  長眉鳳眼薄唇挺鼻,連那眼睫投落在眼瞼下的陰影都仿佛經由天人筆墨細細描繪,神祇一般,讓人生不出半分玷辱之心。

  可大約是湊得近了,姜雪寧一眼撞進他眸底時,竟見他瞳孔裡仿佛有一層陰翳。他極其認真地看著她,目光鋒銳得像是刀尖。只是沒片刻,便稍稍退了一分,先才照著他面龐的光線於是也暗了幾分,讓人一下看不分明瞭。

  微涼的指尖,激起她一陣戰慄。

  姜雪寧聲音在發抖:「先、先生……」

  指腹壓著的肌膚,實在細嫩,仿佛壓一下便要留下個印子似的,吹彈可破。

  仰著臉看人,纖細的脖頸便露了出來。

  謝危看了一眼,仿佛想要感知出什麼似的,也或許是藏在皮囊深處的惡意悄然溢出,讓他仍舊沒有撤回手來,只是道:「人之存世,先利己,後利人。我瞧著你在宮裡,步步小心謹慎,只當你是頭腦清醒的。不曾想出得宮去,倒損了心智。寧二,記不記得剛入宮時,我對你說過什麼?」

  他說,叫她聽話些,別惹他生氣。

  謝危的殺心從不作假。

  姜雪寧動也不敢多動一下,回道:「記得。」

  謝危的指尖於是用了力,她臉頰邊還有傷口,壓得她疼了,輕輕蹙眉,才略略鬆手,聲音卻越見冷酷:「倘若此次不是我,你死了十回也有餘了!」

  他這般舉動,無情之餘,實有一分出格。

  可姜雪寧自來視他如聖如魔,上一世斗膽自薦枕席也不過自取其辱,更知他學道學佛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是以半點都沒往別處想,只當謝危是厭憎她,折磨她。

  他沉怒越顯,她越乖覺。

  姜雪寧是趨利避害的性子,縱然這一世悔過有許多東西已經改了,可慣來尋著人心的縫隙往裡頭鑽,早已經不是什麼本事,而近乎於一種嫺熟的本能。

  但凡誰對她洩露幾分憐惜、不忍之意,她都趁隙而入。

  只因小時候便是如此討婉娘歡心。

  這時緊張之下,那種本能便絲絲縷縷地冒了出來。

  她小心翼翼打量一番他的神情,下意識覺得這一世謝危對她終究是念著幾分舊日恩情的,況有勇毅侯府的事情在,該對她仁慈許多。

  大約只是惱她壞了他的計劃。

  畢竟事關蕭氏。

  於是她大著膽子,賠了討好的笑:「可學生運氣好,正巧撞上先生麼。」

  少女笑起來時,像是枝頭桃花綻了豔豔的粉瓣,實在是說不出的嬌俏顏色。一點點的討好,卻不諂媚,反而給人幾分親近信賴之感。

  讓人忍不住想原諒她。

  謝危見了,卻陡地「嗤」了一聲,手指用力,竟是掐了她的下頜,迫她抬起頭來,聲音裡半點仁慈都沒有,反有一種清醒到令人恐懼的凜冽:「好歹也當了我許久的學生,謀略眼界沒漲,倒慣會使這不入流的下乘伎倆!誰教給你的?」

  他毫不費力便可拉個滿弓,力道豈是尋常?

  稍一用力,已叫姜雪寧吃痛。

  她眼底頓時湧了淚出來,聽見他這一聲質問,只覺雷霆貫耳,方憶起自己這般情態只怕最招致謝危憎惡,上一世便是如此,惶惶然已不敢說話。

  謝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森然道:「不殺你,是我當你本性不壞。只是世上人,壞的要殺,蠢的更不能留。我放你一命,你卻舍了要當兒戲,想救人卻連點更高明的法子都想不出來,非要搭上自己。寧二,你的學當真是白上了!」

  姜雪寧愣住。

  謝危卻似已厭她至極,終於松了手,搭下眼簾不再看她,道:「滾去練琴。」

  姜雪寧怔怔看了他好久,忍不住想「你教我什麼有用的了」,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想自己是腦袋被門夾了,也敢這時走神,於是帶了幾分狼狽地起身。

  只是方才被他拉得跌坐下去,膝蓋有些疼。

  她微微蹙了眉,也不知為什麼,莫名有幾分心虛,倒沒了尋常跋扈性子,也不敢叫屈,自己忍了,朝房中角落裡望去。

  另一側果然有張琴桌,上面置了一張琴。

  姜雪寧一看眼熟。

  竟是謝危那張峨眉。

  這可是謝危自斫自用的琴,她眼皮跳了跳,往左右看也沒見別的琴,心裡已怯了幾分,不大敢碰。然而眼見謝危坐在那邊又無指點她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坐了。

  只是的確常日未曾習琴,手底已然生疏。

  才抬手彈了《碧霄吟》兩句,便錯了個音。

  她嚇得抬頭去看謝危,卻見他手腕搭著膝蓋指尖垂落,竟似在那燈光昏暗處枯坐,神情晦暗,也不知是在想什麼,總歸沒來罵她。

  於是稍稍定心。

  她趕緊改了過來,假作無事,往下頭繼續彈奏。

  微顫的琴音,在晃悠悠的琴弦間流瀉而出,音質極佳,高時若清鳳啼鳴,低處如間關鶯語,有暢快抒懷處沖上霄漢,逢繾綣斷腸時則幽咽沉鬱。

  劍書刀琴都在外頭聽著。

  靜夜裡闃無人聲,只伴著松上雪壓得厚了,簌簌往下落的細響。

  簡單乾淨的屋舍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兒,是大夫才給張遮傷處換了藥重新包紮,還歎了一聲道:「好險沒傷著要害,不然這麼深的一刀,只怕得要了命去……」

  張遮合攏衣袍,卻忽向窗櫺外望去。

  黑魆魆的院落裡伏著山巒樹影,那琴音卻嫋嫋不斷絕地飄來,初時還有些生澀,彈得久了便漸漸添上幾分圓熟,倒有了點得心應手的味道。

  這般境地裡還要帶張琴出來的,只有那位謝少師了。

  是他的琴。

  卻不是他的音。

  張遮搭下眼簾來,任那大夫提了藥箱出去,抬手慢慢撫上肩上之傷,那痛意藏在深處,連綿未消。

  他聽了好久好久,琴音才漸漸停歇。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